电竞馆的中央空调呼呼作响,吹不散训练室内凝滞又沉闷的低气压。
刚刚结束的青训内部友谊赛结束不到十分钟,屏幕中央定格的失败结算界面还没有被任何人关掉。暗蓝色的游戏界面上,大大的【失败】字样刺眼又冰冷,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落在在场每一个队员的脸上。
整场比赛耗时三十二分钟,不算漫长,甚至在青训日常对局里只能算中规中矩,但结局却是彻彻底底的溃败。
没有人说话。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全数消失,原本热闹嘈杂的训练室死寂一片,只剩下设备轻微的散热嗡鸣,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他青训队员全都垂着头,要么盯着自己的键盘桌面,要么余光小心翼翼地瞟向最前方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邓宇博坐在中单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身上还穿着战队统一的黑色训练队服,布料贴合单薄的脊背,袖口被他习惯性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瘦、带着浅淡旧伤的手腕。方才长达半小时高强度的对局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他指尖还带着细微的、控制不住的轻颤,熟悉的酸痛感顺着腕骨一点点蔓延上来,蛰伏在肌理里的旧伤隐隐躁动,密密麻麻的钝痛缠绕着骨头。
他垂着眼,长睫落下浅浅的阴影,目光落在屏幕的对战数据面板上,安静得近乎沉默。
没有生气,没有愠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就是这份极致的平静,让周遭的气氛愈发压抑。
坐在他身侧打野位的陈亦迪,和他全然相反。
少年脊背微弓,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底翻涌着张扬又暴戾的戾气。
他才十九岁,是天生的赛场猛兽,骨子里刻满了顶尖选手独有的胜负欲,骄傲、张扬、从不认输。从踏入青训营开始,他的每一场训练赛几乎都是碾压对局,同龄人之中,他从未尝过如此彻底、如此难堪的失败。
这是他和邓宇博第一次正式搭档中野,也是他职业生涯以来,输得最憋屈的一场比赛。
“结束了。”
良久,邓宇博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赛后沙哑的疲惫,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清冷,“复盘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精准轻点鼠标,调出整场比赛的完整录像。
屏幕光影流转,三十二分钟的对局画面开始快速回放。
开局三分钟,野区入侵失误,中野节奏断层;八分钟小龙团战,支援衔接慢了整整一秒,错失开团良机;十五分钟河道拉扯,视野缺失,被对面抓住破绽滚起经济雪球;后期高地攻防战,配合生疏、节奏割裂,一步步将优势彻底葬送。
整场比赛的漏洞清晰直白,一目了然。
队内几个年轻队员头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比赛输得最关键的问题,不在边路,不在辅助,全部集中在赛场的核心——中野联动。
而中野,就是邓宇博和陈亦迪。
训练室安静了数秒,终于有人小声开口:“是……是我们配合不好,团战没跟上节奏。”
“跟边路没关系。”邓宇博淡淡打断,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的对局回放里,音色平稳公正,“整场节奏断层,从野区第一波入侵就出了问题,是中野的衔接失误。”
他没有偏袒任何人,也没有刻意自我开脱。作为曾经站在联赛顶端的顶尖中单,作为带队的青训指导,他早已习惯了率先复盘自己的问题。
可这句话落在陈亦迪耳朵里,却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少年心底积攒的焦躁与不甘。
陈亦迪猛地直起身,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一声,打破了满室死寂。
他侧过头,漆黑锐利的眸子直直看向身侧的邓宇博,少年桀骜的眉眼间覆满了戾气,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尖锐、不服输与极强的好胜心:“衔接失误?”
“所以这场输了,全部是我的问题,是吗?”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攻击性,瞬间让整个训练室的气氛降到冰点。
邓宇博闻言微微侧目,看向他。
灯光落在邓宇博清隽温和的眉眼上,褪去了赛场的紧绷凌厉,只剩下沉稳的疲惫。他看着眼前满身棱角、桀骜不驯的少年,心底了然。
陈亦迪太年轻,天赋卓绝,年少成名,一路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赛场的挫败,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输掉任何一场对局,更不接受自己出现致命失误。
邓宇博太懂这种心态,曾经的他,也是这般偏执、执拗,把每一场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没有说是你一个人的问题。”邓宇博语气平静,耐心解释,“中野联动是双向的,打野节奏和中路支援相辅相成,我们两个人,都有问题。”
“是吗?”陈亦迪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眉眼锋利,字字带着刺,“可刚刚复盘,你从头到尾都在说野区节奏混乱、入侵时机错误。邓指导,在你眼里,是不是我打法太莽撞、太稚嫩,拖了你的后腿?”
少年的情绪早已被落败的不甘彻底裹挟。
他承认自己打法激进,进攻性极强,也清楚自己经验不足。可这场比赛,他拼尽了全部力气,每一次野区刷怪、入侵、控龙,都是按照邓宇博之前教给他的思路在执行。
他放下了自己一身傲气,收敛了随心所欲的打法,心甘情愿听邓宇博的教学,小心翼翼磨合配合,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底的惨败。
年少又骄傲的少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更无法接受自己拼尽全力后,依旧被全盘否定。
邓宇博微微蹙眉,看着他满身竖起尖刺、浑身抗拒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连日高强度的训练本就透支着他的身体,手腕的旧伤反反复复,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他顶着身体的不适,耗费大量休息时间为陈亦迪定制专属训练方案,熬夜拆解他的打法漏洞,一遍遍耐心教学、纠正细节。
他自认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磨平少年打法的缺陷,磨合两人的中野节奏。
这场比赛的失利,他比任何人都遗憾,也比任何人都自责。他清楚自己中路支援迟缓、团战犹豫,同样是输掉比赛的关键。
可少年此刻情绪上头,满眼都是执拗的不甘,根本听不进任何客观的复盘分析。
“陈亦迪。”邓宇博微微沉下语气,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属于指导的严肃,“训练赛输了很正常。你是职业选手,未来要面对无数赛场输赢,连一场青训友谊赛的失误都无法正视,怎么打职业?”
这句话本意是提点,是过来人对后辈的告诫,温柔又中肯。
可落在情绪上头的陈亦迪耳中,却彻底变了味道。
在他眼里,这不是提点,是居高临下的评判,是昔日顶尖中单对青训新人的轻视,是觉得他不堪大用、不够成熟。
少年眼底的戾气骤然加深,原本藏在心底、压抑许久的不服气、不甘心,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看着邓宇博沉稳温柔、波澜不惊的眉眼,想起外界所有的流言蜚语,想起所有人都说邓宇博早已巅峰不再、过气没落,只能退守青训营混日子。
可就是这样的邓宇博,依旧拥有碾压他的赛场思路、老道经验,依旧有资本平静地指点他、评判他的失误。
巨大的落差和少年人敏感的自尊心,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克制。
“打职业?”
陈亦迪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笑意冰冷又刺眼,字字锋利,直戳人心:“我倒是想问邓指导,你还有资格教我怎么打职业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训练室内彻底鸦雀无声。
所有青训队员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陈亦迪。
没人敢相信,这个刚刚被邓宇博悉心教导、处处被偏袒照顾的新人,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空气彻底凝滞,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仿佛骤然静止。
邓宇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温和沉静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温度,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浅浅的、难以掩饰的落寞覆盖。
他垂在桌面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手腕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袭来,尖锐的刺痛顺着腕骨直冲心口,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抬眼,静静看着面前满身锋芒、咄咄逼人的少年。
十九岁的少年,眉眼桀骜,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叛逆、不甘,还有一丝幼稚又偏执的倔强。
字字诛心。
句句戳在他最狼狈、最不愿触碰的伤口上。
巅峰落幕、手伤缠身、跌落谷底、被下放青训、饱受嘲讽……这些是他近两年最深的遗憾,是他藏在心底、反复自我内耗的软肋。
他从不在意外人的诋毁与嘲讽,早已学会独自消化所有的冷眼和落差。赛场失利、状态下滑、实力倒退,所有的非议他都可以坦然接受,从不辩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最伤人的话,会从自己用心教导、悉心照顾、日日磨合的少年口中说出来。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胀、苦涩、委屈混杂着疲惫,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良久,邓宇博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冰冷的平静:“所以,在你眼里,我所有的指导,都只是班门弄斧,是吗?”
陈亦迪看着他骤然黯淡的眉眼,看着他褪去温柔、染上落寞的神情,心底猛地一颤。
理智在这一刻短暂回笼。
他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这半个月以来,邓宇博有多认真、多用心,他比谁都清楚。
深夜空荡荡的训练室,他见过对方独自做康复训练、强忍疼痛复盘比赛的模样;日复一日的训练里,他听过对方耐心细致、毫无保留的战术讲解;自己训练懈怠、心态浮躁时,是这个人温柔安抚、耐心引导;自己被队友排挤刁难时,也是这个人默默周旋、尽力庇护。
邓宇博从来没有轻视过他,从来没有居高临下地评判他,更从未敷衍过任何一次训练和教学。
他心里清清楚楚,邓宇博是整个青训营,甚至整个联盟里,最适合指导他、最懂他打法、最包容他棱角的人。
可少年人好面子、嘴硬偏执,情绪上头的那一刻,尖锐的话语早已脱口而出,覆水难收。
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汹涌的胜负欲堵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死死抿着唇,硬着心肠,移开视线,目光落回冰冷的电脑屏幕,语气依旧强硬冰冷,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刻薄:“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