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城市热得发闷。
连续很多天没有下雨,空气像被太阳烤化了一样,连晚风都带着燥热。
林葭却越来越安静了。
她开始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吵着陪陈屿一起跑单。
更多时候,她会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一边等他,一边低头写题。
厚厚一沓试卷摊在桌上。
草稿纸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窗外是来回奔波的城市。
而少女低头写字时,安静得像与世界隔绝。
—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午。
那天太阳特别毒。
陈屿接了个加急单,要赶在四十分钟内送到城东。
可偏偏电动车半路没电了。
林葭赶过去时,少年正推着车走在高温暴晒的街道上。
黑色短袖已经完全被汗浸透。
后背晒得发白。
呼吸也明显乱了。
可他还是一边低头看导航,一边快步往前走。
像根本不敢停。
那一瞬间。
林葭忽然鼻尖发酸得厉害。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陈屿现在拼命透支身体,不过是因为现实不给他别的路。
如果他有学历。
如果有人愿意供他读书。
如果有人能替他分担一点生活压力。
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以后,陈屿累得几乎倒头就睡。
林葭却一个人坐在窗边,很久没动。
桌上摊着她的成绩单。
年级前十。
市重点重点培养名单。
老师发来的竞赛推荐。
还有未来无数种可能。
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忽然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和陈屿之间,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人,也许是她。
—
窗外夜风闷热。
楼下夜市吵吵闹闹。
林葭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脑子里却全是白天那个画面。
少年推着没电的车,一个人走在四十度高温下。
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
却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敢。
她忽然特别难受。
因为她知道。
陈屿不是不优秀。
他只是输在没有被命运偏爱。
—
凌晨一点。
陈屿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林葭还没睡。
少女坐在桌边,低头写数学卷子。
小台灯映着她清瘦侧脸。
安静得不像话。
“怎么还不睡?”
他声音带着困倦的哑。
林葭抬头。
沉默几秒。
忽然很轻地开口:
“陈屿。”
“嗯?”
“你想不想重新上学。”
空气忽然安静。
风扇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明显。
陈屿怔了很久。
随后低低笑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少年沉默下来。
眼底情绪一点点暗下去。
“以前想过。”
“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资格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林葭胸口忽然发堵。
“谁说你没资格。”
“现实说的。”
他低头笑了笑。
“林葭,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读书。”
“有的人十几岁开始,就得先想着怎么活下去。”
出租屋忽然安静下来。
林葭看着他。
眼眶一点点发热。
因为她发现。
陈屿真的已经习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了。
低到连梦想都不敢再提。
—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
聊小时候。
聊没说出口的遗憾。
聊那些曾经想过、后来却被迫放弃的人生。
陈屿其实成绩很好。
甚至以前老师都说,他考重点大学没问题。
可家里没人愿意供他继续读书。
父亲觉得“读书没用”。
母亲沉默。
后来争吵越来越多。
再后来。
他就真的被生活推去了工地、工厂和快递站。
那些本该属于少年的青春,好像一下就结束了。
—
“其实我以前想学法律。”
陈屿靠在窗边,忽然低声开口。
林葭一下愣住。
“为什么是法律?”
“因为小时候总觉得。”
他望着远处模糊夜色。
声音很轻。
“如果有人能替我讲道理就好了。”
那一瞬间。
林葭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因为她终于明白。
原来陈屿不是没有梦想。
他只是太早被现实掐灭了。
—
很久以后。
少女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以后重新学。”
陈屿怔住。
“什么?”
“我说。”
她抬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
“以后重新学。”
少年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林葭。”
“嗯?”
“你知不知道重新读书要多少钱。”
“知道。”
“而且很累。”
“我也知道。”
他低头笑了。
笑意却很苦。
“所以别想这些了。”
“为什么不能想。”
林葭忽然认真起来。
“陈屿。”
“你现在每天拼命工作,是因为没人替你兜底。”
“可以后不一样。”
空气安静得只剩风声。
少女望着他,一字一句慢慢开口:
“我会好好学习。”
“考很好的大学。”
“赚很多钱。”
“然后——”
她声音轻了下来。
却坚定得不像话。
“换我养你。”
那一瞬间。
整个出租屋都安静了。
陈屿怔怔看着她。
像突然失去了所有语言。
因为很多年里。
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没人会认真规划他的未来。
更没人会把“带他离开苦难”当成目标。
—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
林葭低头继续整理试卷。
可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她其实不是冲动。
她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命运不肯偏爱他们。
那她就自己去拼一个未来。
拼到有一天。
陈屿不用再顶着烈日送快递。
不用为了几块钱一单跑遍整座城市。
不用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
很久以后。
陈屿忽然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少年下巴抵在她肩窝。
呼吸滚烫。
声音也低得发哑。
“林葭。”
“嗯?”
“你这样。”
“我真的会舍不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