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蝉鸣会替人熬过盛夏

海边的雨季结束后，天气开始一点点热起来。

六月临近，中考倒计时挂上教室后墙。

鲜红数字每天减少。

空气也一天比一天压抑。

整个初三像被塞进一口密不透风的锅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试卷堆得越来越高，晚自习拖得越来越晚，连走廊里的风都带着焦躁。

林葭开始频繁失眠。

有时候凌晨三点还睁着眼。

有时候刚睡着，又会因为鼻塞惊醒。

她越来越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腕骨细得像一折就断。班主任却终于不再点她名字了。

因为所有老师现在只在乎一件事——

升学率。

—

模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气闷得厉害。

林葭站在公告栏前，耳边全是嘈杂人声。

她的名字停在年级二十三。

比上次前进了十名。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因为她已经太累了。

连续一个多月，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凌晨还要陪陈屿熬过一次次情绪崩溃。

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女生，却像提前活成了疲惫的大人。

“林葭。”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她回头。

班主任站在不远处，难得语气平淡：“最近状态还行，继续保持。”

林葭怔了下。

轻轻点头：“好。”

女人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开。

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照进来。

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葭忽然觉得很恍惚。

原来有时候，人拼命往前走，不是为了被喜欢。

只是为了别被彻底否定。

—

陈屿最近开始换工作了。

之前那个工地太累，工资又被拖欠，他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后，终于病倒了一次。

凌晨四点。

林葭接到电话时，少年正发着高烧，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地板上。

“医院去了吗？”她急得声音发颤。

“没钱。”

“陈屿！”

他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骗你的，已经买药了。”

林葭气得半天没说话。

最后却还是红着眼眶，小声骂他：

“你能不能别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以前没人会管我。”

林葭一下安静了。

窗外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忽然发现，原来他们真的很像。

一样习惯硬撑。

一样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照顾。

一样在烂透了的生活里，小心翼翼捡一点糖。

—

中考前最后一个星期。

学校开始停课自习。

教室里的书越来越少，分别气息却越来越重。

有人偷偷写同学录。

有人在校服上签名字。

有人趴在桌上哭。

林葭却没什么实感。

她只是越来越安静。

很多个午后，她都会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天台背书。海风从围栏外吹过来，远处是灰蓝色海面和盘旋的白鸟。

世界好像终于没那么吵了。

陈屿偶尔会在那个时间给她发消息。

【今天背了多少单词】

【有没有按时吃饭】

【别总喝冰水】

有时候只是很短一句。

可林葭还是会看很久。

她以前一直觉得，人和人的关系很脆弱。

可后来发现。

原来真的会有人，隔着几千公里，把你的情绪一点点放在心上。

—

中考前夜。

整个城市忽然停电了。

居民楼陷进黑暗时，林葭正坐在窗边复习化学。

楼下传来小孩的惊呼声。

远处海浪一阵阵拍上岸。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二十三点零七分。

陈屿的信息刚好发来。

【别紧张】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是他那边夜空里的月亮。

很圆。

林葭忽然笑了。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停电后的城市没有灯光，月亮反而亮得惊人。晚风吹散白日燥热，远处海面浮着细碎银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自己也曾无数次，一个人站在深夜窗边。

那时候她总觉得，人生像没有尽头的雨季。

可现在。

终于有人陪她一起等天亮了。

手机轻轻震动。

【陈屿：林葭】

【陈屿：你一定会考好的】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很久后，慢慢回复。

【好】

停顿几秒。

又补了一句。

【等我考完】

【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电话那头很快回过来。

【嗯】

【以后陪你看很多次】

—

中考那两天，天气意外晴朗。

海边风很大。

考场外站满家长和老师。

林葭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进桌角时，她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铃响起那一刻。

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

有人尖叫。

有人大哭。

大片试卷被撕碎后抛向天空，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青春告别。

林葭走出校门时，风正从海面吹来。

蝉鸣铺天盖地。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种很轻的失重感。

原来三年真的结束了。

那些失眠、病痛、流言、崩溃、委屈，还有无数个咬牙熬过去的深夜，好像都随着这一场盛夏，慢慢远去了。

手机忽然震动。

她低头。

是陈屿。

【结束了吗】

林葭望着远处发白的天空。

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回复：

【嗯】

【夏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