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葭那晚又失眠了。
凌晨一点半,窗外雨还没停。
海边春夜潮得厉害,墙壁泛着浅浅水汽,连被子都带着凉意。她蜷缩在床角,鼻腔堵塞得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微张着嘴慢慢喘气。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陈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句话是半小时前。
【陈屿:睡了吗】
她没有回。
因为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
脑子很乱。
白天那些细碎恶意像扎进皮肤里的小刺,平时不觉得,等深夜安静下来,才开始密密麻麻泛疼。
林葭闭上眼。
却又想起班主任那句——
“别总摆出一副谁都欠你的样子。”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谁愿意天天活得这么累。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没人会认真听。
—
手机忽然再次震动。
【陈屿:是不是又难受了】
林葭怔了一下。
她慢慢打字。
【没有】
对面几乎秒回。
【骗人】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些想笑。
陈屿最近越来越容易看穿她了。
明明他们隔着几千公里,从未真正见过面,可很多时候,他反而比身边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林葭抱着膝盖坐起来。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
她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语音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那边环境有些吵,像是在街边。
“还没睡?”她轻声问。
“嗯,在便利店门口。”
少年声音带着一点风吹后的哑。
“怎么跑外面去了?”
“屋里太闷。”
陈屿停顿一下,又低声补了句:
“而且我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会乱想。”
林葭心口轻轻一缩。
她太明白那种感觉了。
深夜是情绪最容易失控的时候。
白天还能靠忙碌撑着,可一旦安静下来,那些压抑、自我否定、崩溃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很多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你那边冷吗?”她问。
“还行。”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风声。
紧接着是陈屿压低的咳嗽。
林葭皱起眉。
“你是不是又穿很少?”
“……没有。”
“陈屿。”
“好吧。”他低低笑了下,“外套落出租屋了。”
她有些无奈。
“你总这样。”
“嗯?”
“不会照顾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随后,少年忽然轻声问:
“那你呢?”
林葭怔住。
“你有照顾好自己吗?”
风声一下变得很轻。
她低头看向自己泛红的手腕。
因为荨麻疹,她刚才又忍不住抓破了一小片皮肤。桌上放着没来得及吃的药,旁边还有今晚刚发下来的数学卷。
七十二分。
她以前从没考过这么低。
林葭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照顾过自己了。
她习惯了忍耐。
习惯了硬撑。
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进心里。
就像藤蔓一样,哪怕快枯死了,也还是下意识去缠住别人、托住别人。
可没人问过它疼不疼。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塑料袋窸窣声。
“林葭。”
“嗯?”
“我刚买了热牛奶。”
“然后呢?”
“便利店老板送了颗糖。”
陈屿声音很轻。
“所以分你一半。”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淡。
却是这几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隔这么远怎么分。”
“那你先欠着。”
海风从窗缝慢慢吹进来。
林葭低头望向窗外。
远处海岸线漆黑模糊,只有零星灯塔亮着微弱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外婆也总会给她留糖。
小时候她经常生病,吃药吃到发苦,老人就偷偷从柜子里摸出水果糖,哄她:
“葭葭乖,吃完糖,苦就过去了。”
后来外婆去世。
她再也没等到过那颗糖。
想到这里,林葭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小声开口:
“陈屿。”
“怎么了?”
“其实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人只要够懂事,就会被喜欢。”
“后来发现不是。”
她声音很轻。
“有的人哪怕已经很努力了,也还是不会被爱。”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远处似乎有车辆驶过。
片刻后。
陈屿忽然开口:
“那是他们的问题。”
林葭愣住。
少年坐在凌晨便利店门口,望着空荡街道,声音低哑却认真。
“不是你不好。”
“林葭。”
“是这个世界有时候太坏了。”
她眼眶一下热了。
很多年里。
她听过太多否定。
太敏感。
太阴沉。
太矫情。
太脆弱。
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这样的人,很难被喜欢。
可这是第一次。
有人对她说——
不是你的错。
窗外雨渐渐停了。
乌云缓慢散开。
一轮模糊月亮终于从海面尽头露出来。
淡白色月光落进窗台。
也落进她潮湿发红的眼睛里。
林葭安静看了很久。
忽然轻声问:
“陈屿。”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月亮很像一种很慢很慢的陪伴。”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它不会立刻救你。”
她望着夜空。
声音轻得像风。
“但你知道。”
“只要抬头,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