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空盼

寒假如期而至。

气温不冷不热，没有盛夏裹挟周身的燥热，也没到深冬寒风刺骨的地步，可梅羽心里攒着的烦闷，半点都没有随期末结束消散。

妹妹的期末考卷永远一塌糊涂，爸爸思来想去，索性给她报了一家自习室，要求她每天定点过去伏案刷题。奶奶见状也跟着焦虑，整日在外四处奔波，挨个打听适合梅羽的补习课程，只是梅羽从心底半点都不想去。那些补习班要么定价高得离谱，以家里的条件根本没必要额外支出；要么教室里嘈杂喧闹，乱糟糟的环境，她根本沉不下心学习。

她最害怕的便是跟着奶奶出门挨个咨询课程。奶奶性子直爽，和店家沟通时从不会收敛音量，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清清楚楚落在周边路人耳中，难堪的燥热会瞬间爬满梅羽整张脸颊。她曾小声拉扯奶奶的衣角，轻声劝说不必再过多计较，换来的却是奶奶不耐烦的呵斥，数落她不懂长辈赚钱的辛苦，只会任性耍脾气。

梅羽心里分明清楚，奶奶做这些全是为了她的学业，可当众被数落、被旁人侧目那种窘迫，实在让她难以忍受。每一趟外出咨询结束，她都只想快步逃回自己狭小破旧的房间，躲开所有外人的视线。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商量了许久，爸爸忽然提出一个折中办法，干脆让梅羽和妹妹去往同一家自习室。这里算不上严苛的补课机构，仅仅是提供安静的学习场地，有专职老师看管学生，空闲之余还会帮忙梳理课本上的重难点。奶奶细细思索片刻，觉得这样接送两个孩子更加方便，也能同时监督姐妹二人的学习，当即点头应允，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去自习室的前一晚，班级群里弹出了期末查分的链接，老师通知大家输入身份证号就能查看总分。梅羽指尖微微发紧，忐忑地点开页面，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是五百四十三分。

难以抑制的雀跃瞬间涌上心头，她快步走到爸爸面前，语气里藏不住期待：“我考到五百四十三啦，之前说好的，超过五百四十分，每多一分就给我十块钱，你该给我三十块。”

旁人或许觉得三十块微不足道，但梅羽平日里几乎拿不到零花钱，每一笔小钱她都格外珍惜，这笔钱足够买好几盒缓解贫血的糖果，光是想想，心底就泛起微弱的甜。

谁料爸爸当场就改口推翻了之前的约定。

“总分里掺了体育分，跑步跳远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不用背书刷题吃苦，把体育分数剔除出去，你根本达不到五百四十分的标准。”

梅羽忍不住皱起眉头反驳：“体育分也是我一次次坚持训练、实打实考试换来的，凭什么不能算进总成绩？”

可爸爸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一口咬定当初打赌时并没有将体育成绩计算在内，话音落下，便径直走进卧室，“咔嗒”一声锁上了房门。

空旷的客厅只剩下梅羽一个人，她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过了半晌，她垂着脑袋，溢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笑。心里早就看得通透，从一开始，爸爸许下的不过是一张不会兑现的空头大饼，是她太过天真，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第二天清晨，梅羽收拾好纸笔动身前往自习室。出门前她满心忐忑，生怕看管学生的老师严苛刻板，只能拉住妹妹，细细打听自习室的情况。妹妹告诉她，这里的老师性子十分温和，只要完成当天布置的全部作业，就可以使用室内闲置的平板打发闲暇时间。梅羽半信半疑，揣着心底的不安推开了自习室的门。

踏入室内，她才放下大半顾虑。

看管的老师十分有耐心，从不会随意训斥学生。桌角摆着一台老旧平板，没有安装电话卡，功能十分有限，只能刷刷短视频、搜索习题解析，还有几款简单的小学生益智小游戏，是自习结束后为数不多的消遣。

日复一日伏案刷题的生活枯燥又单调，梅羽便把自己带来的简约笔袋、空白笔记本一一整齐摆放在桌面。寥寥几样独属于她的小物件，勉强在陌生的环境里，拼凑出一点微弱的归属感。她抬起手腕上的电话手表，拍下桌面的模样，随手发布到了朋友圈。

没过多久，许久未曾联系的小学同学徐欣发来评论，询问照片里的场地是不是时光自习室。

梅羽简单回复确认消息，徐欣紧接着发来文字，说自己前一天恰好也来过这间自习室，这般巧合实在难得。淡淡的欢喜悄悄填满梅羽的心底，她趴在书桌边，捧着小小的手表，和徐欣断断续续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梅羽写题的速度向来很快，一上午的功夫，就能完成当天所有的习题与背诵任务。

按照自习室原本的规定，学生会分为两批错峰学习，上一天自习，就能休息一天，给所有人留出放松喘息的空隙。所以上午写完全部任务后，梅羽不用继续留在教室，独自回到家中，靠着看电视消磨掉整个下午的漫长时光。

某天傍晚，爸爸下班推开家门，客厅里只看见梅羽孤零零一个人，下意识开口询问妹妹的去向。

“妹妹还留在自习室，还没到放学的时间。”

“那你怎么没有待在那边多学习一会儿？”

梅羽老老实实作答：“我上午就把当天所有作业全部写完了。”

爸爸听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花钱给你报的自习室，就算写完作业，也该留在那里多看会儿书巩固知识点。”

委屈悄悄堵上梅羽的喉咙，平日里妹妹只要写完习题，就会准时收拾东西离开，从来没有人要求她多停留片刻，所有严苛的标准，仿佛单单只压在自己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爸爸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才低年级，课业轻松简单，你马上就要开始初二下册的学习，知识点难度会大幅提升，你该多为自己的成绩上心，明天一早照旧按时过去。”

所有想说出口的话尽数堵在喉间，梅羽只能轻轻低头，低声应下。

从那天起，自习室上一天休一天的宽松规则，再也和她无关。她必须每日准时报到，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休息日。闲暇时看着妹妹隔天就能拥有完整空闲的假期，梅羽心底藏着浓浓的羡慕，可面对爸爸强硬的要求，她除了默默妥协，别无选择。

万幸看管自习室的老师待人温柔包容，偶尔还会分给学生糖果，温柔安抚情绪低落的人，冲淡了不少被迫日日自习带来的压抑烦闷，这段难熬的寒假日常，才算勉强过得舒坦一点。

整个假期缓缓走到尾声，梅羽从头到尾，都没有体会过半分预想里热闹鲜活的年味。

过年的日子平淡寡淡，没有喧闹的烟火，没有独属于她的夸赞与偏爱，世间所有细碎的温柔与欢喜，好像全都刻意绕开了她。窗外家家户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衬得她狭小的房间愈发安静，那些落空的赌约、不公的要求、短暂聊天带来的细碎欢喜，无数复杂情绪缠绕在一起，拼凑出梅羽一整个怅然安静的冬日。

未经本人允许，禁止抄袭、搬运、改编、转载、摘抄、二改及商用，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