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正门大开。
朱门高耸,丹陛绵长,千官列道,仪仗如云。
皇家大婚仪仗层层铺开,金吾卫开道、礼乐官奏乐、彩幡连绵、香雾漫街。
十里汴京城街,尽数铺红、结彩、悬灯。
百姓万人空巷,沿街跪伏,黑压压一片,山呼恭贺。
“恭贺公主大婚千岁!”
“恭贺驸马荣娶天女!”
呼声层层叠叠,震彻整座汴京。
人人眼底皆是艳羡、赞叹、称颂。
羡慕李氏寒门一步登天,羡慕李玮鸿运滔天,羡慕这场千古难遇的盛世婚嫁。
无人知晓,红轿之中的少女,心若止水,不起波澜。
花轿宽大华美,锦幔低垂,隔绝外界喧嚣,隔绝万丈荣光。
徽柔独坐轿中,身姿端直,眉眼沉静。
入耳皆是人间盛贺,入目皆是世俗圆满。
唯独她心知肚明——
这场人人称颂的良缘,从根上便是错的、虚的、扭曲的。
世人羡她荣华盖世、嫁得安稳。
她只怜自己半生身不由己、余生被迫博弈。
怀吉随轿旁行,步步稳慎,隔着轿幔,轻声安抚:“公主,街景盛大,万民恭顺,一路安稳。”
徽柔淡淡应声:“盛世浮华,皆是泡影。”
“今日愈盛,来日愈空。”
驸马府邸早早修葺一新,亭台楼阁尽数翻新,彩绸绕院,红灯满廊,喜庆喧闹,沸反盈天。
李玮一身大红驸马朝服,立在府门前,面容青涩,眼底藏不住的兴奋、虚荣、躁动。
连日被市井众人吹捧、被母亲教唆、被荣华裹挟,他早已彻底迷失。
此刻望着绵延十里的皇家仪仗,望着满目天家风华,心底只剩无尽得意。
他真的信了旁人的奉承——
他配得上帝女,他担得起荣宠,他婚后可以夫妻和顺、家门大兴、风光无限。
而一旁立着的杨氏,更是满面红光、趾高气扬。
一身新衣,满头珠翠,站在府门正中,坦然受四方宾客道贺,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恭维跪拜。
她挺胸抬头,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心底早已畅想无数婚后光景:
公主入府、恭顺行礼、晨昏定省、孝顺婆母;
儿子掌权、妻妾满堂、儿孙绕膝、门第千秋。
市井妇人一朝登堂,彻底忘本、忘形、忘尊卑。
往来宾客看着杨氏张狂姿态,私下纷纷侧目、暗自摇头。
浅薄骤贵,最是失态。
只是大婚吉日,无人敢言、无人敢讽、无人敢破这盛世假象。
喜乐渐至,仪仗入巷。
震天礼乐之中,华美红轿稳稳落于驸马府正门前。
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宾客齐聚,仆妇列队,人人躬身静候新妇落轿。
李玮上前,欲亲手掀轿帘、迎新妇入府,姿态拘谨又刻意温柔,想做足贤良夫婿姿态。
可他指尖刚触到轿帘,轿幔便被内里之人,轻轻、从容、自行掀开。
一道红影缓缓而出。
凤冠灼灼,嫁衣煌煌。
少女身姿亭亭玉立,气度端凝高远,眉眼清冷疏离,自带天家万丈威仪。
不羞怯、不低头、不柔顺、不依附。
她不是寻常低眉顺眼、待夫迎娶的民间新妇。
她是大宋嫡长公主,是天家贵主,是凌驾这座宅院、凌驾李氏一门的尊上。
那一瞬,门前喧闹骤然一静。
所有喜气、所有轻浮、所有张狂,尽数被这一身凛然威仪压落。
李玮动作僵在半空,心底莫名一怯。
眼前的徽柔,太美、太尊、太冷、太远。
远得让他方才所有的得意、所有妄念、所有掌控之心,瞬间矮了半截。
吉时不落,婚礼不废。
司仪高声唱礼,一步步行大婚古礼。
跨马鞍、过火盆、踏吉毯、入正堂。
正堂红烛高烧,天地桌端正,祖宗牌位肃立。
男女新人并肩而立,行三拜大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躬身,皆是礼法既定、名分落定。
自此,礼法定——
她是李家妇,他是驸马郎。
世俗圆满,世人定格。
全程,徽柔身姿端正、行礼合规、进退有度、仪态无半分可挑剔。
温顺、端庄、得体、无可指摘。
完美得如同一尊被礼法雕琢至极致的天家玉像。
无人看见,她垂眸躬身之时,眼底深处一片凉薄空寂。
拜的是天地礼法,不是俗世良缘。
顺的是君父旨意,不是本心所愿。
成的是世俗婚典,不是余生归宿。
三拜礼毕,礼成乐止。
内侍高声唱喏:“大礼告成——新人入洞房——!”
轰轰烈烈的盛世大婚,至此落定。
天下皆贺,普天同庆。
唯独她心知——
博弈,自此真正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