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秋风,不见旧人
晨光铺遍整条街,温柔得毫无锋芒,落在校服衣角、落在街边草木、落在来往鲜活的人身上,处处皆是生机。
唯有落在林逾白身上的光,是凉的,是空的,是覆了三年霜雪、再也暖不透的荒芜。
他站在中学路口,静静伫立了很久。
看着一群又一群少年并肩入校,看着他们勾肩搭背说笑,看着有人细心替同伴拢好衣领、递过热饮,看着那些明目张胆的亲近与热烈。
每一幕,都是曾经的他们。
曾经的江叙,也是这样。
会在清晨在校门口等他,背着书包,站在梧桐荫下,看见他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快步跑过来,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沉重的书本,自然而然贴在他身侧,自然而然把所有欢喜和偏爱,全数给他。
从前的清晨从不孤单,路途从不清冷,朝暮从不荒芜。
因为有人等他,有人伴他,有人把岁岁朝暮,都活成了独属于他的温柔。
可如今校门依旧,秋风依旧,年少往来依旧。
唯独那个等他三年、爱他三年、迁就他三年的少年,彻底退出了这片风景。
再也不出现,再也不奔赴,再也不会满眼星光,只为他一人而来。
林逾白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校门口。
脚步平稳,身姿挺拔,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
外人看他,冷静自持,从容安稳,早已从年少别离里走了出来,早已回归平静规整的生活。
没人知道,他的灵魂早已留在了三年前的清晨。
留在了没有回头的那条路上,留在了梧桐叶落的秋风里,留在了再也寻不回的、有江叙的十七岁。
沿街往前走,路过一家文具店。
玻璃橱窗透亮,整齐摆放着各式书签、笔记本、中性笔,都是当年他们反复逛过、挑选过的小东西。
目光无意识扫过橱窗,心口骤然一紧。
他想起抽屉深处那枚唯一的书签,想起江叙写下的「岁岁平安,万事皆甜」。
少年一辈子都在祝他圆满,祝他顺遂,祝他无忧无虑。
却唯独没有祝过自己。
没有祝过自己的偏爱不被辜负,没有祝过自己的真心能被回应,没有祝过自己,可以留在喜欢的人身边岁岁年年。
江叙的温柔,从来都是牺牲式的。
宁愿自己受委屈,自己熬失望,自己默默退场,也要护他安稳,祝他安好。
林逾白停下脚步,隔着一层玻璃,望着店内琳琅满目的文具。
从前江叙总爱拉着他进来逛,不买贵的东西,只是挑两本好看的笔记本,挑几支好用的笔,雀跃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他会趴在柜台前,认认真真挑很久,然后转头笑眯眯看向他:“逾白,我们用一样的,好不好?以后写作业、记笔记,都是一对的。”
那时的他,只会淡淡点头,从不曾认真看过少年眼底的期许。
少年想要的从来不是同款文具。
是岁岁成对,是两两相伴,是长久并肩,是永不分离。
可他当年太愚钝,太冷漠,看不懂少年藏在细碎小事里的执念与深爱。
如今店内依旧人来人往,小情侣、同桌伙伴,纷纷挑选同款物件,满心欢喜,岁岁圆满。
再也没有人,拉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和他凑一对。
再也没有人,把幼稚的小事,当成余生相守的证明。
林逾白收回目光,没有进店,默然前行。
他不需要新的物件,不需要新的念想,不需要任何新鲜的圆满。
他的所有圆满,早已随江叙一同消失在那年深秋。
一路秋风拂面,阳光正好,落叶轻轻盘旋坠落。
四季更迭到深秋,又是一年叶落时。
年年秋风起,年年叶纷飞,年年人间皆换新。
只有他,年复一年,守着旧忆,守着亏欠,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至死不渝的思念。
走到河畔步道,河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温柔绵长。
这里是他们晚自习后常来散步的地方。
从前晚风温柔,流水静谧,两道少年身影并肩相依。
江叙会踩着岸边细碎光斑,慢慢和他说心里话,说自己胆小、敏感、容易不安,说唯独靠着他的时候,才觉得满心安稳。
他说:“逾白,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时的少年,把他当成唯一的救赎,当成全部的底气,当成此生最大的安稳。
可最后,偏偏是他,亲手打碎了少年所有的安稳。
亲手让他从满心笃定,变得满目疮痍,最后只能孤身退场,无人依靠。
林逾白站在河边栏杆旁,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
流水从不回头,岁月从不重来。
就像他们,一旦走散,便是此生永别。
三年来,他无数次站在这里,幻想过千万种如果。
如果当初他少一点骄傲,多一点温柔。
如果当初他敢坦诚心意,敢好好回应。
如果当初他回头看一看那个快要撑不住的少年。
是不是结局就不会这样。
是不是他的少年,还能留在他身边,岁岁秋风,岁岁相伴。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和余生无尽的后果。
风掠过河面,带着微凉水汽,轻轻掀起他的衣角。
天地温柔,山河无恙,万物皆有归途。
唯独他的爱意,无归。
唯独他的少年,无返。
唯独他的余生,无甜。
他静静伫立河畔,眼底荒芜蔓延,无声无息,无悲无泪。
人间秋风又一年。
年年叶落,年年思君。
只是从此山河万里,秋风遍历人间,
再也不见,那个曾满心是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