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自渡,永失温柔
天光一点点破开沉沉夜色,浅白微光漫过窗沿,轻轻铺落满屋寒凉。
城市在寂静里缓缓苏醒,远处传来零星早车鸣笛,街边商铺陆续亮起晨起的灯火,人间烟火再次温柔复苏。
万物皆是新生,岁岁皆有可期。
唯独他的岁月,停滞腐朽,再无新生。
林逾白坐在椅上,一夜未眠,眼底却无半分疲惫。只有一片经年不变的清冷死寂,像一潭冻了三年的深湖,风过无波,雨落无声,只剩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荒芜。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初亮的天际。
清晨的风褪去深夜刺骨的凛冽,多了几分微凉的柔和,拂动窗纱,轻轻落满他肩头。
这样温柔的晨风,从前最是江叙喜欢。
少年总爱在秋日清晨拽着他开窗,仰脸迎着微风,发丝被吹得软软凌乱,眉眼亮得干净剔透,会笑着对他说:“逾白,你看,秋风好温柔,像所有好事都正在赶来。”
那时江叙眼里永远有光。
信人间温柔,信来日可期,信风月有情,信他们会是岁月里最长久的圆满。
他站在少年身边,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藏着翻涌的欢喜,面上却依旧淡漠清冷,从不会附和,不会坦言,不会告诉他——
你才是我人生里,唯一赶来的好事。
是我这辈子,遇见最温柔、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幸运。
可他藏得太深,冷得太真,倔得太狠。
硬生生磨灭了少年所有的期待,打碎了他所有的笃定,吹散了他所有的欢喜。
晨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残余夜色,将屋内陈设清晰映照出来。
桌椅干净,地板整洁,物件摆放得一丝不苟,屋子三年来始终维持着规整冷清的模样。
他不敢改变分毫。
哪怕一张桌角,一个摆件,一丝布局。
他怕稍微改动,就彻底抹去少年存在过的痕迹,怕最后一点点关于江叙的气息,被岁月彻底冲刷干净。
他偏执守着这间空屋,守着旧时光,守着一场再也不会重来的年少。
洗漱、穿衣、收拾妥当,动作机械而熟练,是三年来日复一日的单调循环。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没有牵绊,没有温柔。
日子过得平稳规整,却也死寂空洞。
下楼时,晨间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温柔妥帖。
路上行人匆匆,晨练的老人、赶路的学生、买早餐的路人,人人步履鲜活,眉眼带着寻常人间的烟火气。
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温暖又热闹。
林逾白孤身走在人群里,像一道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孤影。
他看着那些并肩而行的人,看着那些彼此迁就、彼此陪伴、彼此说笑的模样,眼底没有羡慕,只有深入骨髓的酸涩与空茫。
他也曾拥有过这样的日子。
甚至比所有人都更热烈,更温柔,更圆满。
他曾有一个少年,岁岁伴他朝暮,事事迁就他,满眼偏爱他。
是他不要了。
是他亲手推开了唯一爱他入骨的人。
街角早餐铺热气腾腾,白雾袅袅升起,裹挟着面食与豆浆的香甜,弥漫整条街道。
从前每个秋日清晨,江叙都会拉着他来这里。
不挑贵的,不挑好的,只挑他爱吃的。
记得他不吃葱蒜,记得他偏爱清淡,记得他晨起胃口不好,会提前把温热的豆浆吹凉,会把包子馅挑出来递给他,自己默默吃着剩下的面皮。
少年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是藏在烟火细碎里,日复一日的迁就与偏爱。
那时的他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有温柔,从不道谢,从不回应,从不珍惜。
如今早餐铺依旧热闹,热气年年升腾,食客岁岁不绝。
再也没有人,会日复一日为他迁就口味,为他细心照料三餐冷暖,为他把细碎温柔融进每一个朝暮。
他买了一杯温热豆浆,握在掌心,暖意透过瓷杯传来,却暖不透半分心底寒凉。
沿着清晨的街道缓步前行,路过熟悉的中学路口。
校门敞开,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入校,嬉笑打闹,朝气满满。
一模一样的校服,一模一样的年少模样,一模一样的并肩同行。
恍惚间,视线骤然模糊。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眉眼干净,笑意温柔,穿过人潮,快步朝他跑来,软软地喊他一声:“逾白。”
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声音,是他整个青春最动听的称谓。
可眼前人潮涌动,来去匆匆。
终究没有那个奔向他的少年。
时光从不倒流,故人从不回头。
林逾白静静立在路边,看着来往鲜活的年少身影,心底一片苍凉。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离别。
是多年之后,你看过无数人复刻你们曾经的模样,走过你们曾经的路,拥有你们曾经的温柔与圆满。
唯独你自己,永远停在原地,永失所爱,永无圆满。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只是少了一个陪伴的人。
三年后他才彻底懂得。
他失去的,是一辈子的温柔,是余生所有的热忱,是人间唯一的偏爱与救赎。
日出东方,秋风温柔,人间皆安。
世人皆有良人伴朝暮,岁岁有暖,年年有光。
唯独林逾白。
此后朝暮,无人共渡。
此后山河,无人同赴。
此后余生,只剩亏欠与空念,岁岁年年,无休无止。
他弄丢了他的少年。
也弄丢了,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