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年末风寂

年末风寂

连日晴冷，日光稀薄地悬在天际，晒不化路面凝结的冰层，只把整片校园照得清冷冷的。距离期末考越来越近，也临到了这一整年的末尾，空气中除了备考的紧绷，还多了几分岁末独有的沉寂。

人人都在埋头收尾，收拾这一年的课业，也悄悄告别过往的种种。

知许的作息早已固定成刻板的轨迹。清晨准时入校，落座后便翻开书本，一整天的时间被知识点、试卷、错题切割得满满当当，连发呆的间隙都少得可怜。教室后排安静一隅，成了她长久驻守的地方，周遭人来人往，她自守一方安稳。

抬眼望去，教室前端人影错落，最前排那个位置依旧醒目。沈逾白日日来得很早，坐下便伏案学习，深色冬衣裹着清瘦身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从不会松懈的石像。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连他垂眸的弧度、握笔的姿势，都模糊成一团浅淡轮廓。

她早已养成视而不见的习惯。目光扫过，便自然落回眼前的纸面，心底不起一丝波澜。那些年揪着心反复揣测、悄悄张望的日子，彻底留在了远去的秋与初冬里。

早读课的声响层层叠叠，填满室内空间。冷风不断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冰碴似的凉意，不少同学缩着肩膀诵读，唯有前排那人依旧姿态端正，声线平稳如一。

沈逾白看似全身心投入，视线却总会在书页遮挡下，一次次下意识往后偏移。越过一排又一排课桌，穿过晃动的人影，徒劳地想要捕捉那道熟悉的身影。可距离实在太远，视野被层层阻隔，每一次眺望，都只换来一片空茫。

他也渐渐明白，这样的回望毫无意义。可心底攒下的执念，像生了根，不是单凭理智就能拔除。越是临近岁末，心绪便越是翻涌，仿佛连时光都在催促着人，与旧年、旧人彻底作别。

课间的氛围依旧压抑，没人有闲情打闹。大多人要么低头刷题，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讨论难点，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偶尔几句闲谈飘出，话题总绕不开期末测验和即将到来的寒假。

“考完试就能放假了，总算能松口气。”

“不知道假期会不会安排补习，想想就头疼。”

话语断断续续落在耳中，知许淡淡听着，手里的演算不曾停下。假期也好，开学也罢，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一处地方继续生活。这段青春里盛大的心动落幕之后，日子便只剩下平淡向前。

前排的沈逾白指尖微微一顿。放假，意味着朝夕共处一间教室的时光暂时中断。一想到接下来漫长的冬日假期，数十日里再也见不到那道身影，心底便漫开大片大片的空落。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如此贪恋同处一室的日常。哪怕只是遥遥相望，哪怕全程沉默陌路，也好过彻底不见。

正午的阳光偏斜，落在积着薄冰的窗沿上，折射出细碎冷光。教室里大半人蜷在课桌上午休，厚重的校服盖住肩头，空气里混着浅淡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冰棱融化滴水的声响。

知许没有休息，拿出语文摘抄本，慢慢誊写词句。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窗外枯树覆雪，天地素净，一派年末萧瑟景象。偶尔有细碎回忆闪回，都是从前朝夕相伴的片段，温暖却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层，触不到，也不必再触碰。

沈逾白伏在桌面，将脸埋进衣袖。连日熬夜复习，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浅眠之际，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涌来：秋日梧桐道上并肩的脚步，初雪时无声的对望，寒风里下意识的避让……一幕一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凝着化不开的落寞。一年走到尽头，很多故事，也该彻底画上句号了。

一下午的课程按部就班推进，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老师的讲解声沉稳单调。整间教室被冬日的冷寂与备考的紧张包裹，人人都低着头，奔赴各自的前路。

整整半日，两道身影同处一室，共享同一片天光，同一场岁末寒凉。视线从未交汇，气息从未相近，如同两条平行的轨迹，在时光里静静延伸。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色暗得极快，浓墨般的夜色迅速笼罩整座校园。寒风呼啸而过，卷动路面残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同学们动作麻利地收拾书包，步履匆匆地涌出教学楼，谁都不想在冰天雪地里多做停留。

知许依旧等到人流散去大半，才起身离开。走廊穿堂风凛冽，吹得人脸颊发麻，她裹紧衣领，踩着结冰的台阶缓步下行。

走出教学楼大门，夜色已深。昏黄路灯沿路排开，照亮脚下湿滑的路面。前方不远处，沈逾白独自走在人行道上，身影孤直，步伐不疾不徐。他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周身寒气森森，融不进周遭任何热闹。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步距离，走在同一条回家路上。

知许目光坦然地望向前方，步履平稳，不追不赶，也没有刻意绕行。前方的少年似是感知到身后的动静，脚步极轻地滞了半秒，仅此而已，没有回头，没有驻足，很快又恢复原本的节奏。

一路行至熟悉的岔路口。

沈逾白毫不犹豫拐入左侧巷道，深色身影瞬间隐入巷道深处，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知许停在路口，望着空荡的巷口片刻，冷风卷起地上碎冰，擦着脚踝掠过。她轻轻吐出一口白雾，转身踏上另一条路。

沿街灯火绵延，夜色深沉。一路走到家，推开门，满屋暖意隔绝了室外寒风。

知许放下书包，简单收拾过后，便坐回书桌前继续复习。窗外风声呜咽，夜色沉沉，屋内灯火安稳，岁月平静无波。她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底澄澈，再无半分纠结与怅然。

旧年将尽，心事落定。

另一间简陋小屋内，灯光清冷。沈逾白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错落的万家灯火，久久伫立。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寒，模糊了窗外景象，也像一层无形的墙，隔开了他与过往所有温柔。

这一年，从秋意初起走到岁暮天寒，心动、欢喜、试探、疏远、隐忍、告别，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归于陌路。

风在窗外不停穿梭，卷走一年的光阴，也卷走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年末风寂，天地安然。

旧岁即将落幕，来年风雪依旧。

只是从今往后，春秋冬夏，朝暮晨昏，他们都只会是彼此生命里，一段遥远的旧时光。

来年山水迢迢，各自独行，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