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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岁暮天寒

那个少年我失去了

岁暮天寒

雪停之后一连数日都是晴日,阳光明明晃晃地铺洒下来,将地面积雪晒得半融。白日里雪水顺着路面缝隙缓缓流淌,入夜气温骤降,又重新凝结成冰,走在上面步步打滑,整座校园都裹在这份湿冷与坚硬里。

年关渐近,课业的压力也攀至顶峰。课桌上的书本、试卷堆叠得越来越高,几乎要遮住大半视线。所有人都埋首于题海之中,行色匆匆,连闲聊的闲情都少了大半。冬日本就萧瑟的校园,愈发显得沉静肃穆。

知许的生活被刷题、背诵、复盘填满,日出到日暮,循环往复。她习惯了教室后排的方寸天地,习惯了周遭日复一日的忙碌,也彻底习惯了视线前方那道遥遥的背影,只当是人群里寻常一景。

晨起踏入教室,门窗紧闭,暖气混着纸张淡淡的油墨味弥漫在空气里。她落座、翻书、定神,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再不会下意识地去揣测前方人的状态。

最前排,沈逾白依旧是教室里最先稳住心神的人。他坐姿端正,指尖捏着笔,笔尖落在习题册上从不停歇。冬日衣衫厚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可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仿佛外界的严寒、喧嚣、焦灼,都无法动摇他半分。

距离横亘在教室两端,一日又一日,早已成了无法更改的定局。

早读课的读书声绵长起伏,撞在墙壁上,又悠悠散开。知许低声诵读,气息平稳,心神沉定。偌大的教室里声线繁杂,她耳边掠过无数声音,唯独再也不会刻意去分辨某一道。从前刻入骨髓的熟悉,在漫长时光与刻意疏离里,慢慢褪成了模糊的过往。

沈逾白垂着眼,书页在指尖缓缓翻动。他看似专注,目光却总在无人留意的间隙,越过层层桌椅与人影,朝着后排望去。视线被遮挡,望不见具体模样,可这个动作,却成了深冬里改不掉的习惯。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坚持是为何。是还存着不甘,是放不下旧念,还是仅仅舍不得彻底斩断最后一丝牵连。只知道每一次遥遥眺望,心底都会掠过一阵空落落的涩,不激烈,却缠缠绵绵,散不去。

课间少有打闹,多数人都留在座位刷题。偶尔有人捧着作业本穿行过道,脚步轻缓。

不知是谁又提起年级排名,几句闲聊轻轻飘在空气里。

“几次模考下来,第一的位置还是稳如泰山。”

“眼看就要期末考了,他大概早就胸深成竹了。”

知许闻言,笔尖依旧稳稳演算,脸上没什么表情。听闻旁人说起他,就像听一则与己无关的消息,平和、淡然,再无半分私藏的情绪。她由衷认可对方的优秀,也清清楚楚明白,两人早已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前排的沈逾白指尖微微一顿,墨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点墨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将墨迹轻轻划去,神色依旧冷寂。旁人的夸赞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他所在意的,从来只有那一方遥不可及的身影。可距离太远,时光太久,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变得格格不入。

正午阳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桌面的积雪倒影渐渐消融。教室里大半同学伏在桌上午睡,呼吸轻浅交织,四下静得能听见窗外融雪滴水的声响。

知许没有休憩,低头整理错题集。一笔一画,字迹工整,心绪安宁。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枯树覆雪,天地素净,一派岁暮寒凉之景。零星的旧忆偶尔闪过,是从前冬日里结伴同行的画面,温暖清晰,却也只是静静掠过,随即被当下的思绪覆盖。

回忆再温柔,也终究回不去。

沈逾白将额头抵在微凉的手臂上,闭目小憩。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过往的片段便趁虚而入。雪地里相携的脚步、寒风里下意识的避让、沉默间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些被寒冬封存的温柔,在浅眠里反复回放。

他睁开眼,眸底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意与落寞。

原来最熬人的从不是初见的心动,也不是中途的争执疏远,而是走到陌路之后,独留自己抱着回忆反复回望。

一下午的课程枯燥冗长,黑板上的板书换了又换,知识点层层叠叠压下来。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粉笔摩擦黑板、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同在一室,共享同一片浅淡日光,同历深冬寒凉。视线从未交汇,言语更是全无,像是两条平行延伸的线,各自奔赴前路,永无交点。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色暗得极快,灰黑色的云层压在天际,夜色转瞬便漫了上来。室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半融的残雪,吹得人脸颊发僵。

同学们迅速收拾好书包,成群结队涌出教室,脚步声、说话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很快又随着人流远去。

知许依旧等室内人少了大半,才起身离开。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她拢紧外套,踩着结冰的路面缓步前行。

前方不远处,沈逾白孤身走在积雪路上。深色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步伐平稳,始终独来独往。他走得不快,却也从未停留。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步距离,行在同一条归途。

知许保持着自己的步调,目光坦然落在前路,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避。前方的少年似是感知到身后的动静,脚步极轻地滞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一路行至熟悉的岔路口。

沈逾白毫不迟疑地拐入左侧巷道,身影很快被夜色与屋墙吞没。

知许站在路口望了两眼空荡荡的巷口,冷风卷着碎雪掠过肩头,凉意浸透衣衫。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踏上另一条路。

沿街路灯逐一点亮,昏黄光线落在结冰的路面上,映出细碎的光。路上行人寥寥,天地间只剩风声与脚下冰雪摩擦的轻响。

回到家中,暖意包裹住周身寒意。知许放下书包,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复习资料。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屋内却安稳平和。

日复一日,重复、规律、波澜不惊。

另一处简陋的居所,灯光清冷。沈逾白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茫茫夜色与残雪,久久未动。窗玻璃映出他清瘦落寞的侧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深冬已至,岁暮天寒。

一年光阴行将落幕,这段始于秋日、纠缠整季寒冬的心事,也被严严实实地封存在凛冽寒风里。

不再试探,不再拉扯,不再妄念重逢。

这一年的风雪,一同走过。往后岁岁寒冬,便各自取暖,各自前行。

长夜漫漫,天寒地冻。

从此人间路远,你我两不相扰,各自安然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