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
老拐今年五岁。
五岁的孩子该是什么样?
我在山下见过。
他们的脸是圆润的,哭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拐不是这样。
老拐很瘦,瘦到胳膊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眼睛里是一种过早到来的、被打磨过的、认命的安静。
他的右腿瘸了。
不是天生的。
寨子里的人说是“他自己摔的”,但我知道不是。
老拐是三个月前被卖到这里来的。
说“卖”不太准确,因为老拐的情况和别人不太一样。
石板寨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
你要先坐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摩的到镇上,然后从镇上走三个小时的山路,翻过一座没有名字的垭口,才能看到那些蹲在半山腰的灰色石板屋顶。
寨子不大,两百来口人,种苞谷,养猪,看上去和方圆百里任何一座山寨没有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石板寨的人从来不与外面通婚,也从来不让年轻人出去打工。
他们只收人。
收小孩。
准确地说,是买。
我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的时候,灶房里堆了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还在地上爬。
他们都是从外面买来的,来源五花八门——
有被人贩子从医院抱走的,有被亲生父母卖掉的,有从外地拐来的。
寨子里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管一件事:
这个孩子够不够“干净”。
“干净”是寨子里的人用的词。
他们的标准很奇怪。
太聪明的不要,太漂亮的不要,身体有残疾的不要。
他们要的是那种“听话”的孩子——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买孩子是为了传宗接代,山里的村子缺人,买孩子当劳动力养,这种事情我听说过。
但石板寨不是。
他们买孩子,是为了送走。
灶房里其他几个孩子——
六个,加上老拐七个——
都是从人贩子手里过的,明码标价。
石板寨买孩子像买猪崽,看牙口,看骨架,看眼睛亮不亮。
太亮的不要,怕养不熟。
但老拐不是买来的。
他是被“送”来的。
三个月前,一个外地女人把他带到了山下,丢在汽车站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半袋饼干、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
然后村长去了车站。
村长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什么地方。
老拐当时还不拐,他跑。
在山路上摔了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骨头碎了。寨子里没有卫生所,只有一个会拔火罐的老人。
她给老拐的膝盖敷了草药,用布条缠紧,说“养养就好了”。
养了半个月,膝盖长歪了。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老拐已经变成了老拐——
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倾,每一步都要比左腿多用一倍的时间。
我来石板寨的原因很简单。
我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
三个月前我在山下犯了事——
不是什么大事,偷了一个洋行的烟,被老板发现了,打了一架,把老板的脑袋砸了个口子。
我跑的时候,随便上了一辆拉货的骡车,到了半腰。
在半腰我遇到了村长。
这小子那时还不是村长——
他说他那儿有活干,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三百块钱。
我当时以为自己运气好。
现在我知道,村长那天在半腰等了整整一天,等一个像我这样的——
没有身份、没有去处、没有人在意他去了哪里的人。
石板寨需要一个厨子。
他们之前的厨子跑了,跑的时候还顺走了寨子里供奉的一尊什么东西。
我没多问,问多了村长就不说话了。
在这个地方,你能问到的东西,到了某个边界就会突然消失,就像山路走到一半被雾吞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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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我开始干活的第一个星期,就知道事情不对。
每天傍晚,我要做十个人的饭。
不是我端过去的,是我做好了放在那间大屋里,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其他人吃不吃?
什么时候吃?
我不知道。
那间大屋没有窗户。
我把做好的饭菜摆在屋子正中的长桌上,十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然后退出去,把门合上。
第二天早上去收碗的时候,饭菜都吃光了。
不止吃光了。
碗沿上留着牙印。
一些骨头被嚼碎了摊在碗底,不是咬碎,是嚼碎,骨头的断口全是碎末状的骨渣,混着已经干了的骨髓渍。
碗像被什么用舌头从碗底到碗壁整个舔了一遍,唾液干了之后在碗内侧留下一层极薄的、微微发黏的釉光。
我第一次收碗的时候以为是饿的。
山里人吃饭仔细,我能理解。
但我连续看了三天,发现不对——
姜片,辣椒段,太硬的骨头,太肥的肉皮,总有几样东西是人不爱吃的,可碗里什么都没剩下。
我问村长:
“谁在吃饭?”
——“你管谁吃饭,做你的饭就行。”
“少问。”
村里有口井。
从井口往坡下走十来步,坡坎底下嵌着一扇地窖的门。
寨子里的人告诉过我,那是存腊肉和腌菜的地方,外人不许进。
我一开始信了。
但我有一天半夜偷偷去看了。
底下有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很多张嘴同时在咀嚼的声音。
那声音从石板下面的黑暗中传上来,经过了石板的过滤,变得闷,变得远,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那些声音的节奏不一致,有的嘴快,有的嘴慢,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慢。
不是饿急了眼的那种快嚼猛咽,而是更慢的,更湿润的,更有耐心的。
像是那些嘴在嚼一块永远嚼不完的肉,不着急,反正肉不会跑。
我趴在石板上,听那个声音听了将近一个钟头。
不是不想走,是动不了。
空气里有一种黏糊糊的东西——
最后我是咬着舌头把自己强行拉起来的。
那是我来石板寨之后闻到过的最干净的味道。
血的味道。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开始留意寨子里的人。
石板寨的人都很安静,我一度以为这是山民的木讷,被大山困久了,人就钝了。
有一次我在灶房烧火,一个小女孩跑进来了。
这个小女孩应该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没被山风吹过的白,一种属于低海拔地区的、潮润润的白。
我给她舀了一碗水,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你也没人要了吗?”
我蹲下来,和她平齐。
“谁跟你说的?”
她说:
“这儿的人说的。”
“他们说被送到这儿的小孩都是没人要的。”
“没人要的小孩都要送去给地底下的东西吃。”
——“谁说的?”
她不说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人头。
措姬还在。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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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石板寨的人供奉的东西,是后来我从村长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村长喝了酒嘴会松,虽然他只喝我酿出来的蜂蜜酒。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对面的山,突然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什么东西?”
“就是地窖里那个。”
我没接话。
我怕一接他就醒了。
“以前,就我爷爷那一辈,寨子里闹过一场大旱。”
“不是缺水那种旱——”
“地是湿的,河里也有水,但庄稼就是不长。”
“种下去的苞谷出苗倒是齐的,长到膝盖高就开始发黄,叶子卷边,掰开秆子里面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把芯子抽走了。”
“连着三年,三年都是这样。”
“寨子里饿死人,不是一两个地饿,是一户一户地死。”
“该想的办法都想过了。”
“换种子,换地,从山外请了人来看,看不出毛病。”
“后来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
“说不是地不行,是底下那个东西在闹。”
“那时候寨子里的人还能记得些老话,说是这山肚子里住着东西,睡的时候没事,翻身的时候地就抖。”
“连着三年不结粮食,不是天旱,是它醒了,饿着,在底下闹。”
“于是就搞活人祭祀。”
“第一个送的是寨子里自己家的娃。”
“舍不得,但没办法。”
“捆好了扔进井里,大人站在井沿上听。”
“底下先是水响,然后水不响了,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天没亮去看,人不在了。”
“井底下没有水——”
“是干的,铺着一层粮食。”
“苞谷,荞麦,洋芋,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从井底往外摆供一样。”
“粮食上面还搁着几块银元,不是那时候的银元,是老银元,上面刻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寨子里的人拿了那些粮食回去吃,那年地里的庄稼突然就好了。”
“穗子压弯秆,掰下来粒粒饱满,像是三年前的种子终于想起来自己该怎么长了。”
“从那以后,规矩就定下了。”
“一年一个。”
“七月半送——”
“七月半地门开,那东西醒着,能听见人说话。”
“送童男童女,捆好了放井沿上,第二天去看就不在了。”
“井底下剩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
“粮食,腊肉,有时候还有几块金砂,不是金沙江里淘的那种,颜色发暗,掂在手里比金子沉,问外面的银匠说是‘石头金’,山里才有的东西。”
“那时候寨子里的人都觉得这是在做买卖——”
“送一个娃,换一年的风调雨顺。”
“童男童女换粮食换钱,划得来。”
“有人家抢着送,觉得是给自家积福。”
“后来不够了。”
——“什么不够了?”
“一个孩子不够吃了。”
“第二年,七月半送了一个,第三天又送了一个,第五天又送了一个。”
“一年从送一个,变成送三个。”
“然后变成送五个。等我爹那一辈的时候,寨子里的小孩已经不够送了。”
“他们只能从外面买。”
“一开始是从隔壁寨子买,后来隔壁寨子也不卖了,就开始从人贩子手里买。”
“不是每年必须送多少。”
“是每次送完,下次就要送更多。”
我听懂了。
石板寨供奉的那个东西,不是一开始就需要那么多孩子的。
是他们一年一年、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喂出来的。
他们以为自己在跟神做交易——
用童男童女换风调雨顺。
他们不知道,胃是可以被养大的。
这不是神在索要祭品,是祭品在塑造一个神。
他把酒碗放在地上,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嫫哺,你是个好厨子。”
“它喜欢你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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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
我坐在灶火前,盯着那口黑吊锅看。
我把脸凑近了些,想看看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眼神还是不是自己的。
镜面里那张脸我认得,像在看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远亲。
我就知道这种偏远的乡村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
在我沦落到偷烟之前,有很长的一段故事。
但我曾经单纯只是一个精通草药、顺便想实现永生的普通人。
父母病死后,我独居了两年。
附近的村民开始传我的名字,不是好的那种传法。
他们说沼泽边上住着一个女人,能做出“不该有的东西”。
他们找我看病,病好了以后,也不谢我——
因为你能做到他不理解的事。
不理解的东西,要么是神,要么是魔。
我知道自己还不是神。
教会的人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来的。
来了三个人,穿着黑袍子,领口别着银徽。
他们不是我们本地的教会,是从镇上来的,听说了有个女人“用魔法治病”。
他说有人举报我行巫术,亵渎神的领域。
他说:
“你能让伤口愈合得比自然快,这不是医术。”
“神规定了伤口愈合的时间,你缩短它,就是反对神的意志。”
“魔女。”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空白。
你活了十四年学会了识别三百多种药材,又花了两年时间接受父母的死亡研制出最好的特效药,然后一个人走进你的屋子,在雨里摔碎你所有的罐子,用两个字就把你变成了一个必须被烧死的东西。
不是审问,不是辩论,不是任何你可以用你认得的东西去反驳的过程。
就是两个字。
你认得再多东西也没用,因为这两个字不是用来描述事实的——
它是用来结束讨论的。
我知道他们觊觎我的财产,所以连夜跑了。
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我闻到了从地窖那边飘来的气息。
不是臭味,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味道。
我猛地想起来了:
那味道,是手背被舔过之后的涎液气息。
我在灶火里又加了一捆松枝,把火烧到最旺。
它便瑟缩回去了。
那个地窖。
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它活了多久?
它为什么不死?
它靠什么运转?
它是不是已经实现了某种形式的“永生”?
如果是——
它是怎么做到的?
它吃了多少东西才变成今天这样?
它的身体机制是什么?
它的逻辑是什么?
在那以后我开始往饭里加东西。
不是立马见效的那种。
我用的是苦艾的根、蓖麻籽焙干磨成的粉、一种长在阴坡石缝里的灰白色地衣——
那东西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晒干了碾碎之后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重油重盐的菜里根本尝不出来。
每天只加指甲盖那么大一点,连加了两个月——
碗底的那些牙印很浅,歪歪扭扭,像是在咬的时候下巴在发抖。
在那以后不知为何,外来的小孩越来越少了。
寨子里的人不说什么,但他们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会往里面看一眼,看得很快,看完就把头转开。
我心里清楚,他们怀疑是我在饭里做了手脚。
但他们不敢查,因为他们不敢承认那个东西也会被毒到——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们供奉的不是神。
它再也吃不下那么多了。
最后一个外来的孩子是佳牧。
她是隔壁山寨被洗劫后仅存的遗孤,原本是要留给少当家做童养媳的。
但没人贩子愿意往这一片跑了。
正好我想要一个养老的。
索性就下山把佳牧抱回来了。
佳牧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
我从她背后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只小小的手抬起来,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不是我捡了她,是她等了很久,等到我终于走到了那个渡口,然后选中了我。
有些事情就是从那天开始变的。
我开始认真地看她的脸。
开始在熬粥的时候下意识地先盛出半碗晾在灶台上,等她跑进来的时候刚好不烫嘴。
开始在她发烧的那个晚上坐在床沿上一夜没合眼,用浸了凉水的帕子反复擦她的额头,心里翻来覆去只想一句话——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白活了。
梦里我正蹲在那口井边上,井底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没来得及听清叫我做什么,爆竹就响了。
原来是打算给村里修条路。
村长前几天挨家挨户来收过钱,说是山下有拨款的,但不够,每家再凑几个铜板,凑够了就能把出村的那条土路铺上碎石。
几个老婆子在晒谷场上摆了香案,蜡泪堆得老高,烟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霜。
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
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
让我感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是真的老了。
总是半夜醒。
不是被什么东西吵醒——
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听自己的心跳,听自己的呼吸。
总是记不住盐罐子放在哪。
我不记得自己把盐罐子放在那里。
我明明从来不把盐罐子放在那里。
寨里的空气不知何时愈加浑浊沉重。
生病的人也变多了。
村长说是换季,我说换季不会让人的牙龈出血,不会让人的舌苔变成灰白色,不会让人发烧的时候满嘴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还有我的手心。
不知为何,最近总在隐隐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