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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题篇其叁·星落荒原

烤苹果:仙馔蜜酒

此时此刻的这口锅太大了——

大到正常人需要用两条手臂合抱,大到锅沿会遮住端着它的人的视线,大到它架在那几块焦砖上的时候像个蹲伏在地上的铁兽。

此刻这只铁兽悬在半空,被她用两只手握着两侧的锅耳,端得四平八稳。

锅在火上坐了不知道多久,铁耳早已烧透。

没有垫布,没有隔热的任何东西。

但她没有松开。

锅里的油还在动。

不是沸腾,是余热未散尽时那种迟缓的、沉闷的涌动。

锅里的东西对九无效。

措姬的肉汤能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沦为某种深远存在的仆从,但对九来说,那只是一锅煮烂了的有机质。

她闻得到那股甜味,她能精确地分辨出那股甜味里嵌着的每一条信息——

依姆觉觉的意志、措姬被煮化后残存的怨念——

她全部能读出来,像读一本摊开的书。

但这本书不是给她看的。

顺便一提,她不属于依姆觉觉的食谱。

她是另一个食谱上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了冷眼旁观。

不过真要抢,以她那病秧子的体格徒手也抢不到。

她看到有人把肉捧过头顶,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把最后一滴血落进嘴里,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那人他妈死了十二年了,他从来不提。

此刻他用十二年来第一次想起来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姆”。

然后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拳脚,是更原始的东西。

两个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指甲嵌进对方喉咙两侧的皮肤里,没有招式,没有格挡,没有人类打斗时应有的任何技巧。

精灵不喜欢混乱。

不是道义上的不喜欢,是审美上的。

这团噪声对她来说,就像人类听到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于是她打开了那本暗红色的书。

随后,一柄铃铛出现了。

三枚铜铃悬在环上,柄身缠着褪色的麻绳,末端垂着五色流苏,颜色旧得像在某个供台上放了太久,被香火熏透了。

她没有按神道的仪轨来摇铃——

不是左三右三,不是丁字步,没有祝词,没有祈请。

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的是清越的铃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清醒了——

他们的瞳孔还放着,呼吸还乱着,但节奏变了,从狂乱的喘息变成一种深而长的、像是溺在水中放弃挣扎之后的那种缓慢吐纳。

他们的动作停住了,停在一个未完成的姿势上,每一个姿态都暗示着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但下一秒不会来。

并非治愈。

像一条河遇到了闸门,水还在,河还在,闸门没有改变水的性质。

也并非净化。

清心,安神,安抚的不是人,而是寄居在人体内的那些东西。

它们被铃声抚平了躁动,暂时蛰伏。

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

等着。

所以这也并非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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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九。

山匪们不知道她的真名。

没有人知道。

有人私下猜过,说她可能叫什么长耳朵的精灵名字,一串一串的,像鸡拉出来的屎,又长又黏。

焦垢也从来不叫她的真名——

如果他知道的话。

七年前的第一声“九”从焦垢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那帮人就开始跟着叫了。

叫到现在,七年过去,已经没有人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她一直就是这样的——

瘦的,安静的,耳朵尖得像两把没开刃的小刀,头发颜色像发了霉的米汤。

可谁也想不起来她第一天的样子。

因为她不是被掳来的,不是被绳子捆着手腕、嘴里塞着破布、从哪个村子里拖出来的,不是被麻袋装着、像一袋土豆一样扔在马背上的,也不是被银元买的。

七年前的那个早晨,队伍在雾里清点人数。

雾很大,大到对面看不见人脸。

焦垢的人刚从山下收完“月钱”回来,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湿泥里踩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管账的独眼挨个数人头——

这是他每月初一的规矩,说是“人比钱重要,钱丢了能再抢,人丢了找不回来”。

多了一个。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瘦。

高。

病号服吗那是?

独眼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他转头去看焦垢。

焦垢已经看见了。

他骑在马上,没有下马的意思。

马喷着鼻息,焦垢的手搁在刀柄上,歪着头,从上往下看那个人。

雾在他们之间飘过去一重,又飘过去一重。

“什么物种。”

不是问你是谁,不是问你从哪来,不是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个人抬起头。

白色的瞳孔。

“精灵。”

在方圆几百里的匪帮里,这个词只存在于一个地方:

焦垢那台收音机里。

说起来离谱——

作为方圆几百里最有钱、最能抢、最不要命的匪帮,他们内部甚至有一台收音机。

不是缴获的,不是偷的,是焦垢亲自下山,在一个叫“繁花里”的地方,用三根金条从一个走商手里换的。

那走商说这是从西边来的洋货,能收几十个台,能听戏、听曲、听新闻,还能听“经济电台”。

焦垢说,要戏干什么,要经济电台。

没人知道“经济”是什么,但焦垢说留,就留。

每天晚上,队伍扎了营,焦垢会让人把那台收音机搬到自己帐房里,拧开旋钮。

等一阵嘶嘶的电流声过去之后,一个清脆的、带点罐头味的女声就会从那个木头匣子里传出来。

“……今日活猪价格持续走低,出栏价每斤较昨日下跌三分……”

“……玉米淀粉市场供需两淡,建议观望……”

“……高端牲畜市场方面,纯血赛马拍卖价再创新高,一匹两岁公驹以一百二十万银元成交……”

焦垢听到“一百二十万”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有一天,那个女声念了一段不一样的。

“近日,本台获取到一份内部流通的研究报告。”

“报告标题为——”

“《精灵作为高端牲畜的综合价值评估:基于近年驯养记录与市场行情分析》。”

“报告标注‘内部发行,严禁外传’。”

“以下为报告核心内容摘要。”

为什么精灵是所有牲畜中的巅峰资产?

在所有的魔法生物中,精灵——

特指那些长耳、体态轻盈、具备初级智识且寿命极长的类人生物——

是所有牲畜里最名贵的。

不是“之一”,是“最”。

一头纯血精灵的市场底价,可以换三千头肉牛,或者五百匹战马,或者一座中等规模的金矿一年的产出。

但用这些来类比是侮辱了精灵——

金矿会枯竭,牛马会老死,而一头健康的精灵可以持续产出两千年以上,且产出的不是肉、奶、毛皮这种低价值大宗商品,而是人类文明体系中无法人工合成的、不可替代的奢侈品与战略物资。

为什么这么贵?

我们逐层拆解。

不是所有长耳朵的都叫精灵。

很多人分不清精灵、半精灵、妖精以及某些被魔法辐射变异的鹿。

这种无知本身就是精灵名贵的原因之一——

真正的纯血精灵,每三百年才发情一次,每次妊娠期长达两年,单胎,幼崽从出生到具备“产出能力”需要六十年。

六十年。

一头牛犊两年就能出栏,而你要等一个人类退休的年纪,才能开始从一头精灵身上获得第一批产品。

且精灵的受孕率极低。

人工养殖环境下,即使使用最先进的促排卵技术,每百次交配成功受孕的案例不超过三例。

野生精灵更是几乎已经绝迹——

不是因为捕杀过度,而是因为它们本身的繁殖周期无法适应人类文明扩张的速度。

现存的精灵,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在人类控制的养殖场中,而全球存栏总量不到三千头。

三千头。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大熊猫的野外数量比精灵的全球存栏量多一倍。

每一头精灵都有名字、有谱系、有专属的照管团队,每一次转手交易都要在三家以上的独立仲裁机构备案,交易税比军火还高。

稀缺,是所有名贵的第一性原理。

精灵把这一条推到了极致。

——以上数据由精灵畜牧行业协会第3版定价指南提供,不构成投资建议。

养殖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所以焦垢没有追问。

焦垢这辈子好奇过太多本不该探究的东西。

看着像养殖场跑出来的。

毕竟这年头哪还有野生精灵。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

“跟着走,自己管自己。”

她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队伍走了。

“所以名字呢?”

“管你叫啥?”

——“九。”

但只要再过段时间,就会有人改口叫“二当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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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能认得那香气。

那是锅炉的加护。

食神是最偏心的神。

他不会把天赋赐给最虔诚的人,他只赐给最纯粹的人——

这种纯粹是天生的,无法习得,无法伪装。

几百年了,食神再也没有选过继承者。

没想到,祂选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

九用自己的血给佳牧立下了契约。

她的食指指尖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用刀割的,是皮肤自己裂开的,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绽开——

她把那滴血按在佳牧的额角,那道不长头发的疤上。

这是奴隶的契约。

被处理好的佳牧被带到焦垢面前。

她站在那群匪徒中间,个子只到他们的胸口,肩膀窄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削过。

焦垢露出了笑脸,张开双臂,用一种夸张到近乎表演的热络语调说:

“欢迎加入我们这个有爱的大家庭。”

“他好这口。”

九说。

她说的“这口”,不是指佳牧这个人。

焦垢有一种奇特的收集癖——

他喜欢收藏奇禽异兽。

而九喜欢的是奇珍异玩。

所以她没收了佳牧的盐。

佳牧腰间那个装了青灰盐块的小布袋,被九在翻开那本暗红色书的间隙里顺走了——

九把盐袋夹进书页里,书页合拢,盐袋消失,像是被书吞了进去。

焦垢是个会做投机生意的人,不是吗?

他带着佳牧去了繁花里。

那是山脚下渡口边唯一一条称得上“街”的地方,三教九流、人鬼混杂,赌坊、酒肆、烟馆、暗窑沿着石板路挤成一排,门口的灯笼在雾气里发出浑浊的光。

焦垢在这里一掷千金——

给佳牧买了新衣裳,带她进最好的馆子吃饭,叫了一桌子菜,每一道都只让她夹一筷子,然后就把盘子撤了换新的。

他在展示他的财力,他的慷慨,他身为“主人”对“新成员”的慷慨馈赠。

周围的人都在看,都在笑,都在起哄说焦老板又捡了个宝贝。

然后他让佳牧在街边的石墩上坐着等,自己转身进了一家铁器铺子。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副镣铐——

铁环内侧衬着一层熟牛皮,锁扣的位置打磨得锃亮,上头还刻了字。

他把镣铐套在佳牧脖子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帕子垫在铁环和锁骨之间,拍了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佳牧只是迷惘地看着他。

很神奇吧。

焦垢自认为是他们这个团伙里唯一的人类。

其余的都是异族——

九是精灵自己不算人,毒蝎子死了不算人,那群跪在灶台前喝过汤的匪徒不干人事也不算人。

在九的命令下,佳牧端出了一大锅青菜粥。

没有加盐。

多么健康。

那股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香气让所有人围了过来。

他们端着碗,排队等着,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插队。

然后,神志恢复了清醒。

“真好吃啊。”

有人咂了咂嘴,碗底已经空了,他还把碗举在嘴边,舌头伸出来舔碗沿上最后一粒米渣。

“但好奇怪。”

他摸着肚子,用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说,“为什么不觉得饿?”

“这粥确实好喝,但我就觉得……”

“我们是不是之前吃过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想,都皱着眉头,都在记忆里翻找,但那个地方是空的,像是有人把一段录像带从他们的脑子里抽走了,只在原处留了一条整整齐齐的切口。

“而且毒蝎子去哪了?”

“昨晚他都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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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没有人发现佳牧在收拾完灶台之后,没有回自己的铺位。

九发现了。

她不是刻意在跟踪佳牧——

她只是对所有不在她视线范围内的人保持着一份本能的不信任。

灶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光线昏暗到只够照亮灶台周围一臂的距离。

佳牧就坐在那团微弱的光里,面前摆着一排小碗,碗里分别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

灰白的、深褐的、从某种蕨类根茎里榨出来的乳白色浆汁,还有一碗是那口熬过汤的锅底刮下来的灰色残渣。

她在调配什么。

九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烧出了一朵灯花,九才开口。

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冷,是那种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穿过漫长距离之后抵达这里、中间已经耗尽了所有多余情绪之后剩下的纯粹的冷。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佳牧的手在灯芯上方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把灯芯拨正,火苗重新稳定下来,在她瞳孔深处映出两个极小的光点。

她没有抬头。

“锅炉的加护,不是祝福。”

九的声音压在佳牧头顶上方,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收手吧。”

她说,声音里那些冰的棱角忽然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更旧、更暗的底色。

那不是命令,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劝说——

是一个人把自己走过的路折起来、摊开、放在另一个人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留出足够让对方自己做决定的距离。

“复仇没有意义。”

这是过来人的告诫。

然后佳牧开口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营地上空,夕阳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轮被山脊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匪徒们说说笑笑了一晚上,等着开饭。

没有人知道那个会在篝火边默默做饭的少女,是他们所有人的掘墓人。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精灵,会在十年后,走遍半个大陆,去寻找那个站在尸山之上的少女。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一场关于毁灭与救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所以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是唯一的人类。

他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之所以能混得开,恰恰是因为他比异族更像异族。

“那个村子什么情况?”

焦垢掰着手指开始数,“盐是什么?”

“阿婆是谁?”

“锅炉的加护是什么?”

“穴居者是谁?”

“你那个铃铛又是干嘛的?”

焦垢等了几息,确认她不打算回答,于是他换了一个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九面前,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九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任由焦垢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焦垢低下头,伸出舌尖,从九的耳垂根部往上,慢慢舔过整个耳廓。

九的耳朵是尖的,软骨比人类多了一个折角,他的舌尖在那个折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牙齿轻轻合拢,啃咬了一下。

“还有,”

焦垢的声音从九的耳后传来,“我和你,能生出什么东西?”

——“你傻吗?”

“有生殖隔离的。”

焦垢笑了,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层,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把她整个人带得前后颤动,像坐在一条系在码头边的船上,水面有浪,船身摇晃。

然后,在他呼吸还未平复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们是正义的。”

声音从她头顶后上方传下来。

“这一点有必要向佳牧传达。”

远处灶房里的油灯终于灭了,整个营地彻底沉入黑暗中。

“正义与否只是一种话术。”

九的声音含混不清。

她闭上眼睛,睫毛的影子盖住了颧骨上那一道被星光照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