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声设了六点半的闹钟。
以前他七点起,洗漱十分钟,背上书包出门,到教室刚好打铃。现在他提前了半个小时,路过校门口那条街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
今天的摊位是炸油条和豆腐脑。他犹豫了两秒,买了两个煎饼果子,一杯豆浆,一杯米浆。
到教室的时候,林致已经在座位上了。
裴声把煎饼果子和豆浆放在他桌角。
“今天是什么?”林致问。
“煎饼果子。我加了双蛋。”
林致拆开袋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
“不好吃?”裴声问。
“好吃。”林致又咬了一口,“但你这个加双蛋的,比我的贵两块钱。”
裴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煎饼果子比我的厚。”林致面无表情地说。
裴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确实比林致的鼓一圈。
“……我不是故意的。”裴声说。
“我也没说你故意。”林致喝了一口豆浆,“明天我买。”
裴声坐下来,拆开自己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大口。
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有点复杂了。本来是说好一人买一天,公平。但他下意识给自己的加了双蛋,给林致的是普通版。这是公平吗?
他想了想,觉得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让林致吃得比他好一点。
但林致发现了。
而且林致没说“你为什么要多给我”,也没说“你对我太好了”,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你的比我的贵两块钱”。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有任何情绪。
裴声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给他带早餐,自己却从来不要求什么。现在他反过来给林致买,林致却开始算账了。
“明天我买,买一样的。”林致说。
“一人一个,不加双蛋。”裴声说。
“嗯。”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点了林致的名字上去解。
林致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从头到尾没看课本,唰唰写了半黑板。字迹清秀,步骤干净。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林致写得很好,大家看一下。”
裴声趴在桌上,看着林致的背影。校服有点大,肩膀撑不太起来,但他站得很直。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他写完最后一笔,拍掉手上的灰,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裴声身边的时候,裴声小声说:“装。”
林致脚步顿了一下,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裴声看到了。
他发现林致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如果不是角度刚好,根本看不见。
裴声把脸转回窗外,心跳快了一拍。他觉得那是因为刚喝了咖啡的缘故。
中午吃饭的时候,胖子同桌凑过来:“裴声,你是不是跟林致关系很好?”
“一般。”裴声说。
“可他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啊。”
“我也给他带。”
胖子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代表什么,然后说:“哦,那就是互相带。我跟你说,我跟张伟也经常互相带零食,这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裴声想说“我跟你不熟”,但忍住了。他低头扒饭。
胖子又问:“你周末打不打游戏?我打王者,你什么段位?”
“不打。”
“那你们周末干嘛?”
裴声想了想。他周末通常一个人在家,打游戏,看视频,点外卖,睡觉。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忽然有点好奇林致周末在干什么。
他没问。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分两组打篮球。裴声被分到A组,林致在B组。
裴声打篮球还行,不顶尖,但胜在灵活。他运球过了两个人,准备上篮的时候,林致从侧面补防过来。
裴声余光扫到他,动作顿了一下。就这一下,球被林致切掉了。
“犯规。”裴声说。
“我没碰到你手。”林致说。
“你碰到了。”
“没有。”
旁边围观的胖子说:“确实没碰到,裴声你自己滑的。”
裴声瞪了胖子一眼。
林致已经把球传给队友,跑向前场了。裴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打篮球的样子比写数学题好看。跑动的时候校服灌满了风,头发被吹起来,露出一截额头。
裴声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不太对。
体育课结束,两个人并排走回教室。林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裴声递给他一张纸巾。
“不用。”林致说。
“你擦擦吧,一额头汗。”
林致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谢了。”他说。
裴声“嗯”了一声,目视前方。
走廊很长,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裴声忽然觉得,这样并排走着,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
回到教室,裴声发现自己桌上有瓶水。
“你买的?”他问林致。
“多买的。”林致说。
裴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是冰的。
他看了一眼林致的桌上,没有水。
“你自己的呢?”裴声问。
“喝过了。”林致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裴声知道他又在说“多买的”那个套路。
他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
他想:这个人连“给你买的”都不肯说。
不是不肯说,是不会说。
或者不敢说。
裴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又上来了。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他想多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要不要。
放学的时候,裴声收拾书包,林致已经先走了。
裴声走到校门口,看见林致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声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买蛋饼,不加双蛋,一人一个。
他发了之后,又觉得这样很蠢。
但没删。
晚上回到家,裴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林致说“你的比我的贵两块钱”时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计较钱的那种认真。
是不想占他便宜的那种认真。
裴声翻了个身。
他想起下午林致切他球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林致睫毛上挂着的一滴汗珠。
裴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一些他以前从来不会想的问题。
比如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好,却不承认。
比如说,为什么会有一个人,让你想给他买双蛋的煎饼果子。
比如说,为什么你会希望明天快点到来,因为明天早上你又能见到他。
裴声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以前他从来不期待明天。
但现在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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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