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声第一次注意到林致,是在开学典礼。
九月的操场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台上班主任念经一样念着新学期注意事项,台下八百多号人站得东倒西歪。裴声站在班级队伍倒数第二排,低头玩手机里的贪吃蛇。蛇已经长得绕了屏幕大半圈,他拇指小心翼翼地划着方向,生怕撞墙。
“下面请新生代表发言。”
没什么人鼓掌。裴声也没抬头。
然后一个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叫林致,从南城一中转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种扯着嗓子的喊,是那种——你明明没在听,但字字句句自己钻进了耳朵里。
裴声的贪吃蛇撞墙了。
他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人,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不长不短,站得很直但不僵硬。裴声盯着他看了两秒,不是因为好看——好吧,可能也有一点。主要是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台下,但目光好像穿过了所有人,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双木林,别致的致。请多关照。”
裴声心想:这个人挺装的。
然后低头重新开了一局贪吃蛇。
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教学楼一楼大厅挤满了人。裴声等所有人都散了才慢悠悠走过去,在三班那一栏从上往下扫。
第一个名字:林致。
他往下看了几行,找到自己:裴声,倒数第二个。
同一个班。
裴声没什么感觉。和谁一个班都一样。
正式上课前一天,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座次表。裴声他妈转给他,加了一条语音:“你看看坐第几排,要不要配眼镜?”
裴声没回。他点开那张模糊的图片,找到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排,靠窗。
他满意地关掉了图片。
他喜欢最后一排靠窗。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窗外发呆,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趴着睡觉。没人管他,他也不需要管别人。
第二天他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坐好了。裴声穿过过道走向最后一排,路过第二组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致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翻英语课本。
裴声多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坐下。
他的同桌是个圆脸的胖子,裴声还没把书包放好,胖子就凑过来了。
“兄弟,你中考多少分?”
裴声说:“忘了。”
胖子不死心:“那你住校吗?”
“不。”
“那你中午去哪吃?”
裴声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裴声说:“你问题太多了。”
胖子张了张嘴,闭嘴了。
裴声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玩手机,放学走人。不和谁亲近,也不和谁结仇。
他习惯了。
第二天班主任说要调座位。
裴声无所谓。反正坐在哪里都是一个人。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单,一对一对地调。念到林致的时候顿了一下,往裴声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致,你去坐裴声旁边。”
裴声抬起头。
林致正抱着书包从第三排走过来。经过过道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裴声没表情。林致也没表情。
林致把书包放在裴声旁边的空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裴声心想:装,继续装。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裴声照例趴着睡觉。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属于那种头沾桌就能着的人类。但今天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拍他胳膊。
拍,不是推。很轻,但很有规律。
裴声睁开一只眼。
林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扫帚。
“值日。抬脚。”
裴声没动。不是故意的,是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
林致又说了一遍:“抬脚。”
语气没有变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裴声,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裴声看了他两秒,把脚抬起来了。
林致弯下腰,把裴声脚底下那片地扫干净。扫完也没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
裴声趴在桌上,闭眼前想:这个新同桌挺凶的。
然后他想起林致弯腰扫地的样子。校服领口垂下来,露出一小截锁骨。裴声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因为他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强行让自己再睡过去。
第三天早上,裴声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他习惯卡点到,既不早到浪费时间,也不迟到挨骂。
林致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两杯豆浆和两袋包子。
裴声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书包放下。
林致也没说话,把其中一份推到裴声桌角。
“给我的?”裴声问。
“多买的。”林致翻开英语课本,头都没抬。
裴声犹豫了两秒,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他忽然发现,林致桌上只有一份早餐。
“你吃了吗?”裴声问。
“吃了。”
裴声又喝了一口豆浆。他觉得不太对。既然“多买的”,那应该是买多了才顺手给别人的。但林致桌上只有一份——如果他吃了,那应该是两个杯子两个袋子。
除非他根本没买自己的。
裴声没再问。他把包子也吃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早上林致桌上都有两份早餐。裴声到的时候,林致已经把其中一份放在他桌角了。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三明治牛奶,有时候是饭团和豆奶。
裴声没说过谢谢。林致也没等他说。
但裴声留意到了一个细节:林致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也就是说,林致每天都要比他早到,先去食堂或者校门口买好早餐,带回教室。
裴声有点想问“你每天几点起的”,但觉得太奇怪了。同桌之间问这种问题,像在关心对方。
他不是那种人。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裴声因为忘了带钥匙,被他妈电话叫醒回家拿,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到教室的时候,门还没开。他蹲在走廊等了五分钟,才有值日生来开门。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下意识往自己座位看了一眼。
林致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最后一排——他们的座位——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在啃。桌上只有一份早餐。
看到裴声进来,林致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饭团,腮帮子鼓鼓的,那个表情让裴声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林致很自然地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饭团,放在裴声桌角。
“今天起晚了,只买到饭团。”林致说。他把嘴里的咽下去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裴声没坐下。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林致。
“你每天都是到了教室才吃?”裴声问。
林致没说话。
“那你以前说‘吃过了’,是骗我的。”裴声说。
林致拿起自己的饭团,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说:“也不算骗。到教室吃也是吃。”
裴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他坐下来,拿起那个饭团,撕开包装。
“明天我买。”裴声说。
林致转过头看他。
“一人买一天。”裴声嚼着饭团,含混不清地说,“你别天天起那么早。”
林致没说话。
过了几秒,裴声听到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带出一声气音。但裴声听到了。
“行。”林致说。
那天之后,裴声设了个六点半的闹钟。他以前七点起,现在提前半个小时。绕到校门口买两份早餐,带到教室。
他到的时候林致已经在座位上了。
裴声把早餐放在林致桌角:“你的。”
林致看了一眼:“今天是什么?”
“蛋饼。那家排队最长,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
裴声坐下来,拆开自己那份。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那以后就买这家。”裴声说。
“别。”林致说,“每天换一家。万一有更好吃的呢。”
裴声想了想:“有道理。”
林致又笑了。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快就收住了。
裴声低头吃蛋饼,没看他。
但他发现自己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裴声回到家,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他想起林致说的“双木林,别致的致”。
他想起林致弯腰扫地时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他想起林致鼓着腮帮子啃饭团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很轻很轻的笑。
裴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这个人确实挺别致的。他闷在被子里想。
不是装的那种别致。
是——
他说不上来。
反正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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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