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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锦书

大年三十,长安城的雪停了。

天空放晴了一整个下午,夕阳把积雪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像是在为除夕夜的到来铺一层底色。椒房殿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红绸,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宫人们换上新做的冬衣,连廊柱上的漆都重新描了一遍,红得亮眼。

叶锦书靠在坐榻上,肚子已经沉得不像话了。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让她多歇着,不要再走动。可她是坐不住的人,一会儿让青萝把窗台上的水仙花搬近些,一会儿让刘宁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一会儿又去看刘安手里的书卷有没有拿倒。刘彻干脆把奏章搬到了椒房殿来批,坐在她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她,省得她跑来跑去。

傍晚时分,椒房殿摆了一桌团圆饭。刘病已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一进门就跑到坐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叶锦书的肚子:“姨姨,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叶锦书笑着摸摸他的头,“病已准备好当哥哥了吗?”

刘病已用力点头:“病已把布老虎洗干净了!给弟弟玩!”

刘弗陵也来了。他今年已经七岁多,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静。他进门后先给刘彻和叶锦书行礼,然后走到坐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鸟,放在叶锦书手边:“母后,这是儿臣给弟弟做的。”

叶锦书拿起那只木鸟,比之前做的那只更小巧、更精细,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羽毛纹路,用淡青色的颜料染过。她心里又暖又酸:“弗陵,你总是这么用心。”

刘弗陵耳根微红,没有接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在桌边坐下。

这顿饭吃得很慢。刘宁坐在刘彻腿上,用小胖手抓着一块蒸饼啃得满脸是渣。刘安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喝汤,不洒不落。刘病已挨着刘弗陵坐,时不时凑过去问他“叔祖父,这块肉你吃不吃”。刘弗陵每次都把肉夹到他碗里,说“你吃吧”。叶锦书看着这一桌子人,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想:就差你了。

她刚这么想着,肚皮猛地一紧。

一阵阵的坠胀感从腰腹深处蔓延开来,不算疼,却很沉,像是在提醒她时辰到了。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刘彻几乎是立刻看了过来:“怎么了?”

叶锦书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朝他笑了笑:“陛下,我好像……要生了。”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动了。青萝推开椅子往外跑,喊着“快去请太医!叫产婆!”刘病已被刘弗陵拉着退到偏殿,刘宁被乳母抱走,刘安没有动,他站在坐榻边,安静地看着叶锦书,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然后跟着乳母退了出去。

刘彻没有走。他扶着叶锦书,一步一步走向早已备好的产房,苏文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跟着。

子时刚过,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像是一道清亮的口哨划破了除夕夜最后的安静。产婆抱着一个裹在玄色锦被里的襁褓出来,满脸喜色地跪倒在地:“恭喜陛下!是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刘彻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孩子刚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在灯火下泛着微光。他看了刘彻一眼,又闭上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便放心地睡了过去。

叶锦书靠在床头,满头是汗,却笑得很轻:“陛下,这孩子怎么跟安安小时候一模一样,哭一声就不哭了。”

刘彻没有接话。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在烛火中安睡的脸。他刚刚在那双半睁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东西——那种神色,他曾在祖父刘启病逝前一夜的眼中见过。那不是婴儿的眼神,那是一个老人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眼神。

刘彻没有问,也没有说。他只是把孩子放在叶锦书身边,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个吻:“辛苦了。”

窗外的鞭炮声正好响起来,整个长安城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叶锦书抱着孩子,听着外面的热闹声,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轻声说:“你来得真是时候,踩着岁除的尾巴来了。不如……叫岁除?”

刘彻想了想:“刘岁除?”

叶锦书笑了:“岁除岁除,辞旧迎新。好名字。”

刘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刚刚有了名字的小生命。而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温暖和喧闹中翻了个身,在梦里慢慢舒展了四肢,心想:

这一世,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