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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锦书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这一次下得又厚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翻了一床棉被,把整座城盖得严严实实。椒房殿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挂着一排细细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叶锦书已经七个月了。她靠在坐榻上,腰后垫了两个软枕,手里拿着一卷书稿,却看不进去。肚里那一位最近格外活跃,时不时踹她一脚,力道不重,但存在感十足。她低头拍了拍肚子:“别闹,母后在看书。”肚里又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是在回话。

刘宁从偏殿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团雪,跑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连人带雪扑在了坐榻边。叶锦书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起身,刘安已经走过去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衣摆上的雪:“雪掉了。”

“宁宁再出去捏一个!”刘宁咧嘴笑。

“外面冷,披上斗篷。”刘安说。刘宁乖乖让青萝系好斗篷又跑了出去。刘安没有跟出去,他走到叶锦书身边,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隆起的肚子。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碰一下,收手,不逗留。可今天不太一样,他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正正地顶在他的掌心里。刘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那一下动得很有力。

叶锦书也感觉到了,低头笑着说:“安安,弟弟在跟你打招呼呢。”

刘安没有立刻收手,多停了一息,才慢慢放下来。他抬头看了叶锦书一眼,嘴角弯了弯,又走回窗边坐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刘恒记住了。他在温暖的黑暗中慢慢收回了自己刚刚顶出去的那一小下,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从肚皮外面传进来。他花了很久才理清自己这一世的身份,花了更久理清辈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外面那个碰他肚皮的小孩,是他的曾孙。他儿子刘启的孙子刘彻的儿子,刘据。

他在上一世从未见过刘据。他走得早,四十七岁那年驾崩于未央宫,那时候刘启还没继位几年,刘彻还是个孩子,刘据更是远没有出生。他只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抱过年幼的刘彻,那孩子在他病榻前哭得鼻涕都蹭在他衣袖上。

他没有亲眼见过刘据长大,但他知道他,知道他的结局。巫蛊之祸、冤死湖县、全家几乎灭门,他知道这一切,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和生死,清清楚楚。他当时在另一处时空里,看着这些事像看着一卷被人翻开的旧书,翻到最痛的那一页时,他想过如果他在场,会不会拦住刘彻。可他已经不在了。现在他回来了,成了那个被冤枉的曾孙的弟弟,成了那个曾孙要护着的弟弟。

他在黑暗中想,这一世换我来看着你们了。

雪还在下。刘宁又跑进来了,这次斗篷上全是雪,青萝在后面追着给她拍。刘安从书卷上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他的书。叶锦书靠在坐榻上,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那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刘彻傍晚来的,进门时肩头落了一层白,站在门口拍了拍雪才往里走。他先看了看趴在窗边看雪的刘宁,又看了一眼坐在矮凳上翻书的刘安,最后走到叶锦书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今日动了没有?”

“动了,”叶锦书靠在他肩上,“安安摸的时候,踹了安安一下。”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当年在母后肚子里的时候,也这么爱动。”

叶锦书愣了一下:“陛下听谁说的?”

“母后说的。”刘彻说完这句,没有再多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像是隔着那层皮肉和那个尚未谋面的生命打了一个漫长的招呼。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温暖的黑暗中翻了个身,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窗外雪落如絮,铜铃声在风中时断时续。建章宫在雪中安静地矗立着,像一只伏卧的巨兽,守着这座殿、这家人、那些错乱了辈分却重新聚在一起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