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建章冬暖
刘彻是在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中醒来的。
那种舒畅不是从某一个部位传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从每一寸肌肤里渗透出来的,像是整个人被重新捏了一遍,每一块骨头都被安回了最合适的位置,每一条经络都被打通了,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深长。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是他熟悉的、干枯蜡黄、布满老人斑的手。虽然依然苍老,但皮肤有了一点弹性,指节不再像枯枝一样嶙峋,掌心多了一层温热的血色。老人斑淡了一些,不是消失,是变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站在铜镜前,愣住了。
镜中的人依然是白发苍苍,依然是满面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白变得清亮了一些,瞳孔中的光彩像是被擦拭过的古玉,重新焕发出一种沉静的光泽。法令纹淡了一点,眼角的鱼尾纹也浅了一点,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从深潭底部浮上了水面。
刘彻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叶锦书昨天说过的话——“陛下看上去还是六十九岁,不是十九岁。”
他今天看起来,大概像是六十七岁。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岁”的变化,是叶锦书昨晚临睡前,偷偷在他晚膳的汤里多加了一滴回春水的成果。
“再加一滴,”她当时蹲在小厨房里,握着玉瓶,犹豫了很久,“他最近身体稳定多了,应该承受得住。两滴回春水,大概能让他年轻两岁左右。不能多,多了会适得其反。两岁刚刚好,变化不大,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她将那一滴淡金色的回春水滴入汤中,看着它在汤面化开,消失不见。然后端着汤盅走到正殿门口,笑眯眯地递给了苏文:“苏公公,这是陛下的晚膳汤,麻烦送进去。”
苏文已经习惯了替她送汤,笑着接了过去。
刘彻喝那碗汤的时候,叶锦书躲在窗根底下,偷偷看着。她看见他端起汤盅,慢慢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他喝出来了,今天的汤不一样。但他没有问,继续喝完了整盅,放下汤盅时,看了苏文一眼。
苏文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说:“是叶姑娘炖的汤,老奴送进来的。”
刘彻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叶锦书捂着嘴,无声地笑了,蹑手蹑脚地跑回了暖阁。
此刻,清晨的建章宫,薄雾如纱。
叶锦书端着今日的汤走进正殿,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铜镜前的刘彻。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她将汤盅放在案几上,蹦蹦跳跳地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打量他,“呀,陛下好像年轻了两岁!”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
“你昨日晚膳的汤里,加了什么?”他问。
叶锦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就是普通的汤啊,陛下想多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唔唔唔——”叶锦书被捏住鼻子,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说实话,”刘彻松开手,语气淡淡的。
叶锦书揉着鼻子,嘟着嘴:“陛下欺负人。”
“说实话。”
叶锦书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了。她抬头看着刘彻,那双杏眼里有一种认真到不像十五岁少女的光芒。
“加了延年益寿的东西,”她说,声音轻轻的,“不会让陛下长生不老,但会让陛下的身体好一些。腰不疼了,肩不酸了,睡得香了,气色好了。就这些。”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他问,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叶锦书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
“因为陛下值得。”她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彻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案几前,端起那盅汤,一饮而尽。放下汤盅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汤,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陛下值得。
他活了六十九年,听过无数恭维、无数赞美、无数阿谀奉承。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因为陛下值得”这六个字。那不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表忠,不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讨好,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认可。
值得被爱,值得被陪伴,值得被温柔以待。
刘彻闭上眼睛,将那六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陛下,”叶锦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今日按不按?天冷了,肩膀容易僵。”
刘彻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默默转过了身。
叶锦书笑着挽起袖子,搬了个小杌子坐到他身后。她在掌心滴了一滴灵泉水——这次没有加回春水,只用了灵泉水——揉开,然后双手按上他的肩膀。
一个多月的坚持按摩,刘彻的肩颈已经松快了许多。但她知道,更深层的劳损还在,需要长时间的调理。她用拇指沿着他的肩胛骨边缘慢慢推按,感受着那些深藏在肌肉深处的结节,一点一点地揉开。
“陛下的肩膀比上个月好多了,”她一边按一边说,“但这里——这里还是有点紧。陛下是不是经常低头看奏章?颈椎不太好的人,不能老低头。”
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她的指尖微微发烫——灵泉水在她体内流转,透过她的手指渗入他的经络,像一条温热的溪流,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刘彻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从肩膀扩散到全身。少女的手指有力而温柔,每一寸按压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他感觉到那些陈年的旧伤、积年的劳损,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双小手揉散、化开、消融。
殿内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少女轻轻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按了大约两刻钟,叶锦书收手,活动了一下自己发酸的手指。
“陛下,好了。”
刘彻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又红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烫。他看了看案几——那个瓷盒还在,他上次给她的冻疮膏。
“抹了没有?”他问。
叶锦书愣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盒,晃了晃:“抹了抹了,陛下给的药膏可好用了,我的手现在一点都不疼。”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最好是真的抹了。
叶锦书心虚地把瓷盒塞回袖子,端起汤盅准备撤退。
“明日,”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让太医院再配一盒。那盒用完了。”
叶锦书回头,看见老人低着头,重新拿起了竹简,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了。
“谢谢陛下,”她轻声说,然后端着汤盅快步走出了正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目光落在竹简上,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明显的、向上的弧度。
她捂着滚烫的耳朵,一路小跑回了暖阁。
午膳后,叶锦书没有出宫。她趴在暖阁的窗前,看着建章宫的银杏树发呆。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站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取暖。
“姑娘在想什么?”青萝在一旁做针线,笑着问。
叶锦书托着腮,眼睛望着窗外:“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青萝笑了:“姑娘每日给陛下炖汤,自己的膳食倒是不上心。奴婢让御膳房给姑娘炖个鸽子汤吧?姑娘太瘦了,要补补。”
叶锦书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这一个多月她瘦了不少。不是饿的,是操心操的——操心刘彻的身体,操心刘病已的衣食,操心刘弗陵的礼物有没有送到,操心灵泉水的用量,操心回春水的剂量……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操的心比人家五十岁的老妈子还多。
“好,”她弯起眼睛笑了,“听青萝姐姐的。”
傍晚时分,叶锦书还是出了宫。
她先去城南看了刘病已。小家伙又长高了一点,穿着她上次送去的棉衣,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棉球。他抱着布老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见叶锦书来了,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她怀里。
“姨姨!姨姨!”他仰着脸喊,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叶锦书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病已今天乖不乖?”
“乖!”他用力点头,然后把布老虎举到她面前,“老虎,病已的!”
“对,病已的老虎,”叶锦书笑着摸摸他的头,“病已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肉了!”他拍着自己的小肚子,“鼓鼓的!”
仆妇在一旁笑着说:“小公子最近胃口好多了,一顿能吃一小碗饭。姑娘上次送的蜜饯,小公子舍不得吃,一天只吃一颗,说要留着慢慢吃。”
叶锦书鼻子一酸,抱着刘病已又亲了一口。
她陪他玩了一会儿,给他喂了两颗蜜饯,帮他擦了脸,理了头发。小家伙窝在她怀里,玩着布老虎的耳朵,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又睡着了。
叶锦书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仆妇说:“天越来越冷了,夜里多烧些炭。孩子小,怕冷。”
仆妇连连点头。叶锦书又留下一些碎银,转身走出了小院。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绕到了未央宫附近。她远远地站在一条小巷里,看着东宫方向的灯火。不知道丙吉有没有把礼物送到?不知道刘弗陵喜不喜欢那只木雕老虎?不知道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太子,现在是不是也像病已一样,缩在冷冷的宫殿里,没有人抱他?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宫的路上,她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吃,两串给刘彻带回去。又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捧在手心里,一边走一边吃。红薯很甜,烫得她直哈气,但吃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翻墙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青萝在暖阁门口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说:“姑娘,陛下今晚又问了两回。苏公公说,陛下晚膳后一直在正殿里坐着,好像在等姑娘。”
叶锦书心里一暖,顾不得换衣裳,揣着两串糖葫芦就往正殿跑。
正殿的烛火还亮着。刘彻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竹简——这次不是《诗经》,是她后来放在暖阁桌上的《山海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拿走了。
“陛下!”叶锦书跑进来,举着手里的糖葫芦,“我带糖葫芦回来了!这次买了两串,陛下一串,我一串!”
刘彻放下竹简,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看着她还沾着烤红薯屑的嘴角,看着她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脸,忽然觉得这座空荡荡的大殿,有了一点烟火气。
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酸,”他说。
然后咬下了第二颗。
叶锦书坐在他旁边,也咬了一颗自己那串,酸甜酸甜的,麦芽糖在口中化开,甜得让人想转圈。
“陛下,”她含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我今天去看了病已,他长高了,也胖了一点。他穿着我送的棉衣,像一只小棉球,跑来跑去的,可爱极了。”
刘彻嚼着糖葫芦,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我还去了未央宫那边,”她继续说,“远远地看了看东宫的方向。不知道弗陵收到礼物了没有,不知道他喜不喜欢那只木雕老虎。”
刘彻嚼完了一颗山里红,咽下去,声音低低的:“朕明日让人去问。”
叶锦书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陛下真好。”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两人坐在烛火旁,吃着糖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叶锦书说她在街上看到的有趣的事,说烤红薯有多甜,说卖糖葫芦的老汉今天多给了她一根竹签。刘彻听着,偶尔应一句,声音低沉而温和。
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叶锦书吃完了自己那串糖葫芦,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她看了看刘彻手里那串——还剩两颗。
“陛下,”她眨巴着眼睛,“你那串还有两颗,分我一颗呗?”
刘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她眼巴巴的小脸,面无表情地将整串递给了她。
叶锦书接过糖葫芦,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从那串上取下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将剩下的两颗连同竹签一起还给他。
“陛下吃,我就尝尝味儿。”
刘彻接过竹签,看着她吃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
那两颗山里红,他吃得格外慢。
夜深了,叶锦书打着哈欠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陛下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陛下,你今天真的年轻了两岁。不是哄你,是真的。”
刘彻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年轻了两岁,是活过来了。
他吹灭了灯,躺下来。枕边放着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竹签——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留下了多少根,但他每一根都留着。
黑暗中,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两岁。朕还能陪你几年?”
没有人回答他。
建章宫的铜铃声声,飘散在冬夜的寒风中。
天幕·新还珠格格
天幕亮起的时候,漱芳斋里正在吃晚饭。
小燕子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看见天空亮了,差点没噎着。她猛拍胸口,紫薇连忙递水过去,五阿哥永琪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慢点慢点!”紫薇急得脸都白了。
小燕子灌了一大口水,终于把那块红烧肉咽了下去,然后拉着紫薇就往外跑:“快快快!天幕来了!”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乾隆今日带着令妃、皇后和太后都来了,所有人仰着头,看着天幕上缓缓展开的画面。
天幕上,刘彻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怎么站在镜子前?”小燕子歪着头,“他在看什么?”
紫薇仔细看了看刘彻的面容,轻声说:“他好像……年轻了一点。你看他的眼睛,比之前清亮了,气色也好了很多。”
天幕上传来刘彻和叶锦书的对话——“你昨日晚膳的汤里,加了什么?”“就是普通的汤啊,陛下想多了。”
小燕子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姑娘胆子好大!被老皇帝捏鼻子了还嘴硬!”
五阿哥永琪也笑了:“她每次都说‘普通的汤’,可每一次都不普通。”
乾隆看着天幕上刘彻捏叶锦书鼻子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像一个帝王对臣女,更像是……
“因为陛下值得。”天幕上,叶锦书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漱芳斋都安静了。
紫薇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六十九岁的帝王,看着他听到这四个字时手指微微发颤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四个字,”她轻声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小燕子难得没有闹,她安静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老皇帝闭上眼睛,将那六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街上流浪的那些年,最渴望的也不是吃饱穿暖,而是有人对她说一句“你值得被善待”。
“这个老皇帝,”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终于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了。”
天幕上,叶锦书给刘彻按摩。她坐在他身后,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老人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真的很会照顾人,”令妃娘娘轻声说,“汉武帝被她照顾得气色都好了。”
皇后难得没有板着脸,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专注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刘彻将自己手中的糖葫芦整串递给叶锦书,然后接过她递回来的竹签,慢慢吃完最后两颗山里红。
小燕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把自己那串给她了!他明明只吃了几颗,整串都给她了!”
紫薇握住小燕子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是舍不得吃,留给她。”
乾隆看着天幕上那个白发苍苍的帝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曾把好吃的留给心爱的人,也曾笨拙地对一个人好。
“朕老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身边的令妃说。
令妃娘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画面淡去,天空恢复了正常。漱芳斋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回味刚刚看到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小燕子吸着鼻子说:“明天还会有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点头。
天幕·大明宫阙
大明紫禁城的广场上,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天幕,一言不发。
当日历显示天幕上的画面来到刘彻年轻两岁、与叶锦书拌嘴吃糖葫芦这一段时,满朝文武无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那面横贯天际的巨大光幕上。
马皇后坐在朱元璋身旁,看着天幕上刘彻站在铜镜前愣神的画面,忽然笑了。
“重八,你还记得你五十岁那年,忽然发现自己鬓边有了白头发,站在铜镜前看了半天?”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那是看自己的鬓发还够不够黑,能不能镇住那帮老臣。”
马皇后掩嘴笑了,没有戳穿他。她记得那天朱元璋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然后对她说“妹子,朕老了”,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杀人如麻的男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天幕上,叶锦书说“因为陛下值得”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刘基捋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汉武帝这一生,听过多少阿谀奉承,听过多少歌功颂德。但‘值得’二字,怕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这话不是奉承,是真心。正因为是真心,才最动人。”
徐达点头:“这女娃子,是真心待他好。”
朱标坐在软榻上,裹着厚厚的斗篷。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他看着天幕上叶锦书给刘彻按摩的画面,忽然对身边的太医说:“你记下她的手法了吗?下次给父皇按按。”
太医连忙应是。朱元璋听见了,看了朱标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天幕上,刘彻将糖葫芦整串递给叶锦书的画面,让广场上响起一片轻轻的笑声。
蓝玉忍不住说:“这老皇帝,自己舍不得吃,全给那丫头了。”
徐达瞪了他一眼:“闭嘴。”
蓝玉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刘彻慢慢吃完最后两颗山里红的画面,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声对朱元璋说:“重八,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对她好。虽然笨拙,但真心。”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心软时的习惯动作。
天幕淡去,朱元璋站起来,将手中已经凉透的茶碗递给内侍。
“标儿,”他说,“回去歇着吧。明日天幕,朕让人给你加个暖炉。”
朱标笑着应了,被内侍搀扶着慢慢走回东宫。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重八,你说那个叫叶锦
书的姑娘,她会一直陪着那个老皇帝吗?”
朱元璋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她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那天夜里,朱标回到东宫,没有立刻睡下。他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天幕上那个叫叶锦书的少女,想起了她对刘彻说“因为陛下值得”时的神情。
“如果朕也能遇见这样一个人,”他轻声说,“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好的。”
夜风吹过,没有人回答。
天幕·叶罗丽仙境
灵犀阁外,今日格外热闹。
不仅是灵犀阁的几位圣级仙子,连平时难得一见的灵犀阁守护者们都出现了。颜爵的茉莉花茶换成了桂花茶,说是应景。毒夕绯难得没有讽刺他,因为她自己也端了一杯。
庞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天幕上那个叫叶锦书的少女。白光莹注意到,当刘彻捏叶锦书鼻子的时候,庞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勉强认可”的表情。
“她胆子真大,”白光莹轻声说,“敢捏皇帝的鼻子。”
“皇帝也让她捏,”毒夕绯懒洋洋地说,“这才是重点。”
灵公主抱着花灵蝶,站在花圣殿的花海中。她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像是被天幕上的故事点亮了。
水王子站在净水湖上,赤足踏水,深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的光辉。他的表情依然清冷,但灵公主发现,他今天没有站在远处,而是站在了离灵犀阁很近的地方。
娃娃店那边,王默已经在吃第五包纸巾了。
“她说‘因为陛下值得’!”王默一边哭一边说,“这句话好戳我!”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她用四个字,说出了一个老皇帝一生最缺的东西——认可。不是对他权力的认可,不是对他功绩的认可,而是对他这个人的认可。”
舒言点头:“汉武帝这一辈子,杀了太多人,也失去了太多人。他大概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叶锦书告诉他,你值得。这四个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建鹏难得安静,他看着天幕上刘彻将糖葫芦整串递给叶锦书的画面,忽然说:“他把整串都给她了。自己只吃了几颗。”
齐娜小声说:“他是舍不得吃,留给她。”
封银沙轻轻说:“他把她放在了自己前面。”
仙境那边,颜爵收起折扇,站起身来。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刘彻给叶锦书糖葫芦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一个六十九岁的帝王,杀伐果断一辈子,却在把一串糖葫芦递给一个小姑娘的时候紧张到手抖,”颜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乎。非常在乎。”
水王子忽然开口:“他怕她不要。”
所有人都看向他。
水王子站在净水湖上,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幕最后的光辉。他没有解释,但所有人都懂了——那个六十九岁的帝王,用尽了一生的勇气,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递给了一个小姑娘。他怕她拒绝,怕她嫌弃,怕她觉得不够好。
因为她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对好的人。
天幕淡去,灵犀阁外安静了许久。
灵公主抱着花灵蝶,轻声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过了‘陪伴’。那是依赖,是信任,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颜爵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你说得对。她救了他的命,他给了她心。”
夜风拂过灵犀阁,铃铛叮当作响。
水王子转身踏水而去,消失在净水湖的深处。没有人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而遥远的汉宫之中,叶锦书已经睡着了。她的嘴角还挂着笑,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盒——刘彻给她的冻疮膏——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正殿里的灯已经灭了,但刘彻还没有睡。他躺在黑暗中,手边放着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竹签,和那卷《诗经》。
他在想她今天说的那句话。
“因为陛下值得。”
他闭上眼睛,将那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丫头,”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你才是值得的那个人。”
建章宫的铜铃声声,飘散在冬夜的寒风中。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一座古老的宫殿,和里面两颗慢慢靠近的心。
明天,还会有一盅汤,一串糖葫芦,一个笑眯眯的少女,和一个嘴硬心软的老皇帝。
明天,他六十七岁。她十五岁。
相差五十二岁。
但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