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建章初冬
转眼已是十月。
长安城的银杏叶落尽了最后一片金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笔触苍劲的水墨画。风一天比一天凉,宫人们换上了夹棉的冬衣,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像一群胖了一圈的麻雀。
叶锦书也换上了新衣裳——尚衣局送来的冬衣,用的是最好的蜀锦,内里絮了厚厚一层丝绵,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将她那张小脸衬得白里透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刘彻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尚衣局总算不全是废物”,尚衣令听说后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
清晨的建章宫,薄雾还未散尽。
叶锦书今日起得格外早。她蹲在小厨房里,盯着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着的汤,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玉瓶——灵泉空间里取出的,里面装着两滴灵泉水。
“今日不加回春水,”她心里盘算着,“他最近气色稳定多了,灵泉水慢慢养着就行。回春水隔三日加一滴,不能贪多。”
她将两滴灵泉水滴入汤中,那汤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随即恢复了正常。汤是淮山枸杞乌鸡汤,温补气血,适合天凉的时候喝。她盖上盅盖,端着汤盅走出小厨房。
苏文正从廊下经过,见她端着汤出来,连忙上前:“姑娘,今日让老奴送进去吧?天凉,姑娘别冻着。”
叶锦书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送。苏公公,陛下今日早朝散了没有?”
“散了散了,”苏文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早朝上还夸了霍光两句。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陛下夸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叶锦书弯起眼睛笑了,端着汤盅朝正殿走去。
正殿里,刘彻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陛下,今日的汤,”叶锦书将汤盅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淮山枸杞乌鸡汤,暖胃暖身,适合冬天喝。”
刘彻放下竹简,端起汤盅,慢慢喝了一口。汤汁温润,带着淮山的清甜和枸杞的微酸,还有那股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味道”。他喝完一盅,放下汤盅,看了她一眼。
“今日气色不错,”他说。
叶锦书愣了一下——刘彻主动夸她?这可是头一遭!
她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吗?我今早照镜子也觉得脸上红扑扑的,可能是新衣裳衬的。”
刘彻看了看她领口那圈白兔毛,没有说话,但目光柔和了许多。
“陛下,”叶锦书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今日要不要按按?天冷了,肩膀容易僵硬。”
刘彻没有说话,但默默转过了身,背对着她坐好。
叶锦书笑着挽起袖子,搬了个小杌子坐到他身后。她在掌心滴了一滴灵泉水,揉开,然后双手按上他的肩膀。老人的肩颈比一个月前松快了许多,肌肉不再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经络也通畅了不少。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按揉,力道恰到好处,将最后那一点点僵硬慢慢化开。
殿内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炭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少女轻轻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曲子。
按了约莫一刻钟,叶锦书收手,活动了一下自己发酸的手指。
“陛下,好了。”
刘彻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尖又泛红了。他从案几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盒,放在她面前。
“抹上,”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锦书打开瓷盒,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清清凉凉的,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
“陛下,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太医院配的冻疮膏,”刘彻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上面,声音平平的,“冬天手容易裂,抹上。”
叶锦书握着那个小瓷盒,心里像被人灌了一碗热蜜水,甜得发腻。
他没有说“给你的”,没有说“你抹上”,他只是把瓷盒放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抹上”。就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帮他按肩,他给她药膏。来而不往,非礼也。
可她知道,这个一辈子没对几个人好过的老皇帝,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对她好。
“谢谢陛下,”她轻声说,将瓷盒收进袖子里,弯起眼睛笑了。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午膳后,叶锦书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暖阁午睡,而是换了一身便装,翻墙出宫。
今日她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去丙吉府上,将给刘弗陵的礼物托他转交;二是去城南看刘病已。
丙吉的府邸在长安城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门面朴素,不显山不露水。叶锦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娘子找谁?”
“请问丙吉丙大人在家吗?”叶锦书笑盈盈地问,“我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路过长安,特来拜访。”
老仆将信将疑地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朴素官服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叶锦书身上,微微皱眉——他并不认识这个少女。
“在下丙吉,不知小娘子是……”
叶锦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双手递过去:“丙大人,有人托我将此物转交给您。里面的东西,请您帮忙送到太子殿下身边可靠的人手中。送东西的人说,不必留名,只说是一个关心太子的人便是。”
丙吉接过竹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布包。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太子年幼失母,身边无至亲之人。些许玩物,聊表心意。望大人转交,不胜感激。”
丙吉抬头看着叶锦书,目光复杂:“敢问小娘子,托您送东西的人……”
叶锦书摇了摇头:“丙大人不必多问。太子殿下年纪尚小,需要人关心。大人是忠义之人,此事拜托大人了。”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丙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筒,又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他自言自语,“还是有好人的。”
傍晚时分,叶锦书又来到了城南的窄巷。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而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暮色中,那扇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大人走路的那种沉闷的声响,而是小孩子光着脚丫踩在地上的那种轻快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刘病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襦,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仰着脸看着她。他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米粒,头发乱蓬蓬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姨姨!”他大声喊,声音比上次又清晰了几分。
叶锦书蹲下来,张开双臂。刘病已像一只小炮弹一样扑进她怀里,布老虎被挤在两人中间,露出一只傻乎乎的耳朵。
“病已今天乖不乖?”叶锦书抱着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乖!”刘病已用力点头,然后把布老虎举到她面前,“老虎,病已的!”
“对,病已的老虎,”叶锦书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病已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一大碗!”仆妇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接过话头,“姑娘不知道,小公子现在吃饭可乖了,以前要追着喂,现在自己端着碗吃,还说要长得高高的,让姨姨看。”
叶锦书心里又酸又暖,抱着刘病已在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蜜饯,比上次又多了一些。
“病已,姨姨给你带了好吃的。”
刘病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出小手,从油纸里捏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甜!”他含混不清地说,然后从油纸里又捏了一颗,举到叶锦书嘴边,“姨姨吃。”
叶锦书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张开嘴,含住那颗蜜饯。麦芽糖的甜和山里红的酸在口中化开,但最甜的,是这颗蜜饯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举到她嘴边的。
“谢谢病已,”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在笑,“姨姨吃了,好甜。”
刘病已满足地笑了,靠在她怀里,一边嚼蜜饯一边玩布老虎的耳朵。他的小身子热乎乎的,像一只小火炉,靠在叶锦书怀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又睡着了。
叶锦书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默默算着:明年他就三岁了,再过几年就可以开蒙了。丙吉会安排先生教他读书识字,他会慢慢长大,成为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然后在十八岁那年被霍光等人迎立为帝。
她会看到那一天的。
她站起来,对仆妇说:“天冷了,屋里要多烧些炭。孩子怕冷,夜里给他盖厚实些。”
仆妇连连点头。叶锦书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仆妇手里:“这是给孩子的。”
仆妇推辞不过,红着眼眶收了。
叶锦书走出小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然后快步走出了巷子。
回宫的路上,她没有忘记刘彻的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收摊了,她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另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这一次她一口气买了五串——三串用油纸包好带回去,两串自己当场吃了。酸酸甜甜的,吃得她满嘴都是麦芽糖,像个偷吃糖果的小孩。
翻墙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青萝在暖阁门口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说:“姑娘,陛下今晚一直在等您。晚膳都没怎么吃,往这边看了好几回。”
叶锦书心里一紧,顾不得换衣裳,揣着三串糖葫芦就往正殿跑。
正殿的烛火还亮着。刘彻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竹简,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他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叶锦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举着手里的糖葫芦,“我带糖葫芦回来了!这次买了三串,陛下可以慢慢吃!”
刘彻转过头来,看着她。
少女的脸跑得红扑扑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衣角上还沾着巷子里的青苔痕迹。她举着三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展示战利品。
“怎么跑这么急?”他问,声音低沉而温和。
“怕陛下等急了,”叶锦书走到他面前,将三串糖葫芦放在案几上,“苏公公说陛下晚膳没怎么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嚼了嚼。
“酸,”他说。
然后咬下了第二颗。
叶锦书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糖葫芦。烛光映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温馨的画。
“陛下,”她忽然说,“我今天把给弗陵的礼物托丙吉大人转交了。丙吉大人是个好人,他会办妥的。”
刘彻嚼着糖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病已今天会叫我姨姨了,叫得可清楚了,”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他还给我喂了一颗蜜饯。他才两岁多,就知道把好吃的给别人,这孩子心善。”
刘彻慢慢吃完了整串糖葫芦,放下竹签,看了她一眼。
“你对他们好,”他说,“他们自然对你好。”
叶锦书眨了眨眼:“那我对陛下好,陛下对我好不好?”
刘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问得一愣。他看着少女笑眯眯的脸,那双杏眼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将她因为翻墙而蹭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笨拙而温柔。
叶锦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她小声说,耳朵尖红红的,“你的手在抖。”
刘彻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竹简。
“夜深了,回去睡,”他说。
叶锦书捂着耳朵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小跑着出了正殿。
跑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目光落在竹简上,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明显的、向上的弧度。
她捂着滚烫的耳朵,一路跑回了暖阁。
那天夜里,叶锦书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小声嘟囔:“冷静,冷静,他六十九了,你十五,差五十四岁呢……”
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
正殿里,刘彻也没有睡。他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那卷《诗经》,翻到了“关关雎鸠”那一页,看了很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中,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朕六十九了,居然还会被一个小丫头撩得心跳加速。”
语气是嫌弃的,但声音里的那一点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建章宫的铜铃声声,飘散在初冬的夜风中。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月亮还亮着,照着这座古老的宫殿,和里面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天幕·新还珠格格
漱芳斋里,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天空。
“今天的天幕怎么还不出来啊?”她等得心急如焚,手指在窗台上敲个不停。
紫薇在一旁做针线,笑着说:“小燕子,天幕又不是话本子,说翻就翻。它有自己的时辰。”
“可我想看那个小姑娘啊!”小燕子哀嚎,“我想看她给老皇帝送汤、送糖葫芦,想看她抱着那个小孩子喂蜜饯!我想知道那个礼物到底送没送到刘弗陵手里!”
五阿哥永琪坐在一旁喝茶,忍不住笑了:“你比那个老皇帝还急。”
“我不管!”小燕子跳起来,“皇上不是说了吗,天幕一出现就第一时间去报。为什么还没出现?”
话音刚落,天空亮了。
天幕的光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芒中。漱芳斋里的人齐齐抬头,小燕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来了来了来了!”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乾隆今日来得格外早,似乎一直在等着。皇后、令妃、太后、各位阿哥格格,全都到齐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幕上缓缓展开的画面。
天幕上,叶锦书蹲在小厨房里,往汤里加东西。那两滴灵泉水在汤中化开的光泽,通过天幕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她又在加那个神奇的水了!”小燕子惊呼,“那个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紫薇若有所思地看着叶锦书手腕上那枚隐隐发光的印记,轻声说:“那或许不是凡间的器物。小燕子,你还记得她从天而降的样子吗?她本身就不是普通人。”
天幕上,叶锦书端着汤走进正殿,刘彻喝汤、让她按摩,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盒放在她面前。
“抹上,”刘彻说。
乾隆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曾经这样笨拙地对一个人好——把东西放在她面前,不说“给你的”,只说“用吧”。
令妃娘娘轻轻叹了口气:“这位汉武帝,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在意她的。”
小燕子看得眼眶发红:“他给她药膏,是因为她帮他按摩手酸了……这个老皇帝,其实一点都不冷血!”
五阿哥永琪看着天幕上刘彻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他耳朵红了。六十九岁的人了,还会不好意思。”
紫薇温柔地说:“因为他在乎。越是在乎,越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天幕上,画面转到叶锦书出宫、去丙吉府上托付礼物、去城南看刘病已。当刘病已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扑进叶锦书怀里的时候,小燕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个孩子好可爱!他叫她姨姨!他给她喂蜜饯!”小燕子一边哭一边笑,“紫薇你看,他还会分享!他才两岁多!”
紫薇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握紧了小燕子的手。
金锁抽了抽鼻子:“这个小姑娘,对那两个孩子是真的好。不是做样子,是真心疼。”
尔康感慨道:“她对自己在乎的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
天幕上,叶锦书买了五串糖葫芦,自己吃了两串,给刘彻带了三串。她跑回建章宫,气喘吁吁地举着糖葫芦喊“陛下,我带糖葫芦回来了”。
乾隆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们——那些格格们,小时候也是这样,举着糖葫芦跑进来,喊“皇阿玛,给您吃”。那时候他还年轻,会笑着接过来,咬一口,说“甜”。
现在格格们都大了,出嫁的出嫁,离宫的离宫,再也没有人举着糖葫芦跑进来了。
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刘彻伸出手,将叶锦书跑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少女耳朵尖红红的,捂着耳朵跑出了正殿。而那个六十九岁的帝王,坐在烛火旁,嘴角微微上扬。
画面淡去,天空恢复了正常。
漱芳斋里沉默了许久。
小燕子第一个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那个老皇帝给她别头发的时候,好温柔啊。他的手在抖,但是好温柔。”
紫薇轻声说:“他这辈子大概没有对谁这样温柔过。她是第一个。”
五阿哥永琪站起来,走到小燕子身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你以后别爬树了,”他说,“摔下来我可没有药膏给你抹。”
小燕子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你又不是那个老皇帝!”
“我是你的五阿哥,”永琪笑了,“不够吗?”
小燕子红着脸不说话,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乾隆站在乾清宫前,仰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传旨,”他忽然开口,“今晚御膳房做一碗淮山枸杞乌鸡汤,送到朕的寝殿来。”
令妃娘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了。
那天晚上,乾隆喝着那碗汤,觉得不够甜。不是汤不甜,是喝汤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举着糖葫芦跑进来喊“皇阿玛,给您吃”。
他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
“朕也老了。”他说。
天幕·大明宫阙
大明紫禁城的广场上,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天幕上的画面,一言不发。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没做针线,只是安静地看着。朱标今日又来了,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在软榻上。太医说他的病需要静养,但他坚持要来,谁也拦不住。
天幕上,刘彻给叶锦书药膏的那一幕,让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老皇帝,”她说,“是个嘴笨的。心里有,说不出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帝王家的人,有几个会说话的?”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重八,你也不会说话。但你对我好,我知道。”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尖——和刘彻一样——微微泛红了。
朱标看着天幕上叶锦书抱着刘病已的画面,轻轻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很温柔,带着一种病中之人特有的、对世间温暖事物的珍惜。
“父皇,”他忽然说,“那个叫病已的孩子,日后会成为一代明君。他现在虽然受苦,但有人关心他,他会长好的。”
朱元璋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也会好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朕让太医院给你配了新的药方,你好好喝,会好的。”
朱标点点头,没有说破—没有说破——他的病,太医已经摇头了。但父亲这样说,他就这样信。
天幕上,叶锦书给刘彻别头发的那一幕,让广场上响起一片轻轻的叹息。
刘基捋着胡须,感慨道:“汉武帝这一生,杀伐果断,铁石心肠。可到了暮年,遇到这样一个姑娘,他的心一点点软了。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徐达点头:“这姑娘不是用手段,是用真心。真心换真心,最是动人。”
蓝玉难得没有大嗓门说话,他安静地看着天幕,不知在想什么。
画面淡去,朱元璋站起来,将茶碗递给身边的内侍。
“标儿,”他说,“回去歇着吧。明日天幕,朕让人给你搬个更软和的榻。”
朱标笑着应了,被内侍搀扶着慢慢走回东宫。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重八,你说那个叫叶锦书的姑娘,她到底从哪里来?”
朱元璋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管她从哪儿来,”他缓缓道,“她是个好孩子。”
马皇后笑了,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紫禁城的烛火亮到很晚。许多大臣回到家中,都在和自己的妻儿讲述天幕上的故事。有人说那是天意,有人说那是巧合,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场幻梦。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那个叫叶锦书的姑娘,让一个冷酷了一辈子的老皇帝,学会了温柔。
天幕·叶罗丽仙境
灵犀阁外,颜爵今天的茶是茉莉花茶。
他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坐在石柱上,看着天幕上的画面,时不时啜一口茶,神情惬意得像在听一曲悠扬的古琴。
庞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白光莹注意到,当刘彻拿出药膏给叶锦书的时候,庞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勉强认可”的表情。
毒夕绯难得没有说话,她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天幕,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灵公主抱着花灵蝶,站在花圣殿的花海中。花灵蝶的翅膀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映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手上的那个印记,”水王子的声音从净水湖方向传来,清冷如常,“今天亮了两回。一次是加灵泉水,一次是给自己抹灵泉水按摩手。”
颜爵放下茶杯:“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赤足踏在净水湖面上,深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的光辉,始终追随着那个叫叶锦书的少女。
娃娃店那边,王默已经哭了一整集了。
“她又给他按肩了!他的手不疼了她给他药膏!他还给她别头发!”王默一边哭一边说,“陈思思,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冷静:“他们……关系确实很亲密,但你想的那种‘在一起’……汉武帝六十九岁,叶锦书十五岁,这个年龄差……”
“年龄差怎么了!”王默擦着眼泪,“爱情不分年龄!”
舒言无奈地笑了:“这恐怕不只是爱情。他们之间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依赖,有心疼,有陪伴,有感恩。是很多种感情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但很美好。”
建鹏点头:“那个老皇帝给她别头发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在乎她。那种在乎,不是对臣子、对妃嫔的在乎,是……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齐娜小声说:“她对他也是。她给他炖汤、按肩、买糖葫芦,不是因为他有权势,是因为她心疼他。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没有人陪……她看到了他的孤独。”
封银沙轻轻说:“所以她来了。”
仙境那边,灵公主的声音温柔如水:“她不仅给了他陪伴,还给了他勇气。他以前不敢面对巫蛊之祸的愧疚,不敢承认自己在乎那个曾孙,不敢说对不起。但现在,他敢了。因为她让他知道,有人不会因为这些而离开他。”
颜爵收起折扇,站起身来。
“你们发现没有,”他说,“汉武帝变了很多。短短一个多月,他的气色好了,他的眼神柔了,他甚至会主动给人药膏、会等人回来、会偷偷把别人看过的书拿去读。这些改变,不是灵泉水能做到的。”
“那是什么做到的?”亮彩问。
颜爵看着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叶锦书捂着耳朵跑出正殿,刘彻坐在烛火旁嘴角上扬——轻轻笑了。
“是爱。”他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水王子站在净水湖上,看着那个画面,深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几乎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曾经也有一个人,会给他炖汤,会对他笑,会在他孤独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叶锦书的出现,让他想起了她。
“水王子,”王默的影像歪着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水王子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如常:“没什么。天幕明天还会亮,早点休息。”
他转身踏水而去,消失在净水湖的深处。
颜爵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摇了摇折扇。
“水王子今天又话多了,”他自言自语,“看来这个叶锦书,是真的触动了他。”
毒夕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管她触动谁,反正明天我还会来的。这比看戏有意思多了。”
白光莹难得地笑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不想看了吗?”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毒夕绯面不改色地走了。
灵公主抱着花灵蝶,最后看了一眼天幕消失的方向。
“愿那个老人学会温柔,”她轻声说,“愿那个少女保持真心。愿那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夜风拂过灵犀阁,铃铛叮当作响。
而遥远的汉宫之中,叶锦书在暖阁的床上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她怀里抱着那个小瓷盒——刘彻给她的冻疮膏——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正殿里,刘彻也睡了。他的手边,放着那三串糖葫芦中的最后一串——他没有吃完,留了一串,用油纸包好,放在枕边。
苏文半夜起来巡视,看见天子枕边放着一串糖葫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跟了天子三十年,他从未见过天子这样。
像一个小孩子,舍不得吃完手里的糖。
建章宫的铜铃声声,飘散在初冬的夜风中。明天,还会有一盅汤,一串糖葫芦,一个笑眯眯的少女,和一个嘴硬心软的老皇帝。
明天,天幕还会亮起。
而那个叫叶锦书的少女,不知道的是——她送给刘弗陵的那份礼物,丙吉已经连夜送进了东宫。太子殿下抱着那只木雕小老虎,一个人在偏殿里笑了很久。
那是他母亲死后,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那个夜里,长安城有两个人没有睡。
一个是建章宫的老皇帝,枕边放着一串糖葫芦,嘴角带着笑。
一个是未央宫的小太子,怀里抱着一只木雕老虎,脸上挂着泪。
而一个叫叶锦书的少女,睡得又香又甜,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她让一座冰冷的宫殿,开始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