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叶锦书

天降仙姝

正文·建章宫变

大汉后元元年,春寒料峭。

未央宫北侧的云阳殿内,烛火彻夜未熄。钩弋夫人赵氏跪坐在冰冷的砖地上,膝行至槛前,十指死死攀住门框,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发髻早已散乱,珠翠落了一地,素白的寝衣上沾着泥土与泪痕。

“陛下——陛下——”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在一声声地唤着,“臣妾侍奉陛下数年,弗陵更是陛下亲子,陛下何以如此狠心!”

殿外,月光清冷如霜。

汉武帝刘彻负手站在廊下,冕冠上的珠串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笔直如松的背影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奉车都尉霍光垂手立在三步之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今晨天子单独召见他时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钩弋夫人之子年幼,朕百年之后,母壮子幼,吕后之祸岂可复见?昔者尧舜禅让,不传子而传贤,今弗陵虽幼,其母不可留。”

霍光当时曾试着进言:“陛下,夫人并无过失……”

刘彻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冬日的刀刃:“霍光,你读过史书,可曾见过哪个年幼天子登基后,其母不临朝称制的?朕在,她安分守己;朕去,谁能制她?”

霍光无言以对。

此刻云阳殿内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内侍苏文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夫人,请吧。陛下的旨意,无人能违。”

一阵激烈的挣扎声,瓷器摔碎的声音,而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月光下,苏文捧着一方漆盘走了出来,盘中一匹白色绢帛整整齐齐地叠着,角上洇着一小片暗红——那是钩弋夫人挣扎时磕破了嘴角留下的。苏文跪下禀报:“陛下,夫人已遵旨自尽。”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久到苏文以为天子不会开口了,他才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弗陵呢?”

“太子殿下在偏殿歇息,太医令已去照看。”

“好。”刘彻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转身往回走,步履比来时慢了许多,冕旒的珠串在月光下一晃一晃,像一匹褪色的珠帘。

霍光跟在身后,忽然发现天子的背影看起来格外佝偻。六十九岁了,这个雄才大略、横扫六合的帝王,终究是老了。他的一生杀过太多人——敌人、功臣、亲人、挚爱,如今又多了一个为他生育了继承人的年轻女人。

建章宫的正殿里,烛火将熄未熄。刘彻坐在龙椅上,将冕冠摘下来放在一旁,露出一头银白的头发。殿内侍候的内侍早已被他屏退,此刻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那只铜螭虎的头部。那只螭虎被他摩挲了几十年,铜色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想起了很多人——陈阿娇、卫子夫、李夫人、钩弋夫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他的生命,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朕是不是真的老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老到要用这种方式来保住朕的江山?”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夜色最深浓的时分即将过去。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如墨般浓稠地铺在整座建章宫的上空,连星星都隐没了。

然后——

一道光,从天穹最高处亮起。

那光不是闪电,不是烛火,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皎洁如月的柔光,从九天之上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它穿透了建章宫的琉璃瓦,穿透了厚重的殿顶,像一层薄纱般笼罩了整个大殿。空气里忽然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世间任何一种花香或香料,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仿佛春天最嫩的那片叶子被揉碎在冰泉之中。

刘彻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大殿的上方——那原本是严丝合缝的殿顶穹隆——此刻竟然变得透明如无物。墨蓝色的夜空中,一颗比月亮更亮的星辰正在急速坠落,拖着一条银白色的光尾,像是有人将天河撕下了一道口子。

那颗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刘彻甚至能看清光晕中央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衣裙飘飘,长发如瀑,从天穹最深处坠落下来,不偏不倚,直直朝着他的方向。

六十九岁的帝王在这一刻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惊惧。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而此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他——这颗“星”,是冲着他来的。

他伸出手臂。

下一刻,满殿光华骤亮如白昼。

一个少女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怀抱中。

轻得像一片初春的柳絮,柔得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那股异香铺天盖地地涌来,刘彻下意识收紧手臂,感受到怀中的身躯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轻盈。少女的肌肤在光芒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他的臂弯间,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微凉如丝。

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如墨的瞳孔中仿佛藏着一整条银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娇媚和灵动。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然后那双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地看向抱着她的老人。

“哎哟,”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冰泉击石,带着一丝刚从高空中坠落的晕眩和毫不掩饰的俏皮,“这降落技术还得练练,差点砸到老爷子头上。”

刘彻怔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的人。这一生,他拥有过的女子数不胜数,从金屋藏娇的陈阿娇到“一顾倾人城”的李夫人,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之色。但此刻怀中的少女,竟让他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她美得不像人间能有的——不是那种端庄肃穆的仙女之美,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灵动的、跳跃的美,仿佛春天本身化成了人形,落到了他的怀里。

而且她太小了。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面庞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和稚气,偏偏那双眼睛里又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聪慧和通透,像是装着一个阅历千年的灵魂。

“你是谁?”刘彻听见自己问。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手指收紧,没有放开她。

少女从他怀中轻盈地跳了下来,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站定后整了整衣袖,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那礼数有些奇怪,不像是大汉的礼仪,可姿态优雅,自有一番风骨。

“我叫叶锦书,”她笑盈盈地说,露出一排贝齿,“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了,打扰陛下静坐,罪过罪过。”

她说“陛下”二字时毫无敬畏,像是在叫一个普通的老人家。可偏偏这份随意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那是一个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刘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他注意到她的衣裳与大汉的服饰截然不同,料子却极好,上面的绣纹精致得不像人工所能织就。她还戴着一只从未见过的镯子,通体晶莹,隐隐有光华流转。她的皮肤白得发光,不像终日劳作或被风吹日晒过的样子,倒像是被最纯净的泉水滋养大的。

“从天上掉下来?”刘彻缓缓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天上有路可走?”

“有啊,”叶锦书歪了歪头,乌发如水般滑过肩头,“只不过那条路不太好走,我走着走着就掉下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大殿。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但地上的光线显示刚才这里曾经灯火通明,而龙椅旁的案几上放着一顶十二旒的冕冠——那是天子的朝冠,平时不会随便放在这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哭泣之后的余韵。

叶锦书垂下眼帘。

她当然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钩弋夫人——那个怀有身孕的年轻女子,刚刚在这个夜晚被赐死。不,不对,根据她所了解的历史,钩弋夫人此时应该已经生下了刘弗陵,而立子杀母,杀的就是已经生育了继承人的母亲。她的脑海中飞快地转过这些信息:后元元年,刘弗陵被立为太子,同年,其母钩弋夫人被赐死于云阳宫。

她来得正好,不早不晚——恰在钩弋夫人死后的一炷香之内。

这个时间点是她刻意选的。

她不是圣母,没有义务去救一个历史上本就名声暧昧的女人。更何况,她对钩弋夫人确实没什么好感。史书上说赵氏“聪明机敏”,可刘彻晚年疑心极重,钩弋夫人从河间被带入宫中的种种操作——什么天生握拳、掌中玉钩——一看就是精心设计的戏码。一个想要在帝王身上获取权势的女人,最终被帝王的猜忌吞噬,这不过是一场愿赌服输的游戏罢了。

叶锦书心中毫无波澜。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刘彻。此刻烛火尚未点起来,大殿的光源几乎全部来自她身上残留的月光般的光晕。老人站在逆光中,面容半明半暗,但她仍然看清了他的模样——头发全白了,身形虽高大却已显佝偻,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帝王的威仪。

六十九岁的汉武帝刘彻,和她记忆中历史书上的画像完全不同。画像里的他是一个脸谱化的帝王符号,而眼前这个人,有温度,有呼吸,有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柔软。

叶锦书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代,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伟大的汉武帝,不是因为他是横扫匈奴的天之骄子——而是因为,在她翻阅无数史书、看遍无数帝王将相的生平之后,只有这个人的一生让她觉得心疼。

一个十六岁登基的少年,用了五十四年的时间,将一个国家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广袤。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爱过恨过悔过,最后在暮年颁下轮台罪己诏,承认自己穷兵黩武。这样的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该有多孤独?

“怎么不说话了?”刘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锦书回过神来,弯起眼睛笑了:“我在想,陛下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人陪,一定很寂寞吧。”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不合礼数。换作任何一个人说这种话,都可以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可少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关切——就像一个孩子在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刘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叶锦书意想不到的事——他伸出手,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朕这一生,”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从未有人问过朕是不是寂寞。”

叶锦书仰着脸看着他,那双向来灵动爱笑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然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像一朵花忽然在阳光下绽放。

“那从现在起,就有了,”她说,“我来陪陛下。”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长夜将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另一个时空——六百年前的大明王朝,以及无数个维度之外的叶罗丽仙境,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聚焦在了这面横贯天地的巨大天幕之上。

---

天幕·大明宫阙

大明王朝,洪武二十五年秋。

应天府,紫禁城。

这一日的天空格外古怪。辰时刚过,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光晕,光晕缓缓扩散开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铺满了整片天际,形成了一面无边无际的天幕。天幕上光影流转,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殿,殿内烛火摇曳,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白发老者和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座皇城。

“皇上!皇上!”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谨身殿,“天降异象!天降异象啊!”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闻言将朱笔一搁,浓眉紧锁,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他抬头一看,那张布满风霜与戾气的黑脸登时僵住了——天幕之上,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宫殿赫然在目,殿内的陈设精巧华美,与大明迥异,可那股帝王之气却扑面而来。

“这是……”朱元璋眯起了眼睛,他征战天下几十年,什么奇事没见过?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马皇后匆匆赶来,她身形微胖,面色红润,一双眼睛里满是惊疑,但走到朱元璋身边时还是先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这天象来得古怪,臣妾方才问过钦天监,监正说是从未见过的异象,不吉不凶,难以占卜。”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天幕上那白发老者的冠冕,忽然冷冷地开口:“十二旒。那是天子的冕冠。”

马皇后的脸色变了变。

此时朝中大臣们也纷纷赶到了。李善长、徐达、刘基、蓝玉……一班文武站在殿前的广场上,仰头望着天幕,神色各异。年轻的太子朱标也从东宫赶来,他最近身体不好,面色苍白,可看到天幕的那一刻,脚步还是顿住了。

“父皇,”朱标走到朱元璋身旁,压低声音,“天幕上的宫殿规制,不似我大明。那殿中陈设的古朴之风,倒像是……像是秦汉时期的样式。”

刘基——也就是民间传说中神机妙算的刘伯温——此刻正死死盯着天幕上那白发帝王的侧脸,瞳孔微缩。他精通星象历法,通晓古今兴衰,此刻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可那个猜测太过匪夷所思,他一时不敢说出口。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流转。

少女从天而降的画面,让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从天而降?”

“莫不是仙人?”

“她的衣裳好生奇怪,不似我朝服饰,可那料子……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那样好的料子!”

马皇后握住朱元璋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重八,你看那女娃子,她落在那个老皇帝怀里了。”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见那少女从老人怀中跳下来,巧笑嫣然地行礼,听见她清脆的声音透过天幕传下来——“我叫叶锦书,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了”——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好大的胆子,”他哼了一声,“对着天子这般说话,不怕杀头?”

可紧接着,他又沉默了。因为天幕上的老皇帝没有发怒,甚至没有责骂,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少女的头顶。

那一幕,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驰骋沙场、杀人如麻的洪武皇帝,此刻看见另一个白发帝王对一个小姑娘露出那种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马皇后,马皇后正仰头看着天幕,眼眶微微泛红。

“重八,”马皇后轻声说,“那个老皇帝,看起来好孤单。”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天幕上那名叫叶锦书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身体不好,太医说他恐怕时日无多,此刻看见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如同救赎一般落入一个孤独老人的生命里,心中竟然生出几分羡慕。

“如果……如果儿子也能遇见这样的奇遇,”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太医能听见,“或许能多陪父皇几年。”

徐达捋着胡须,沉声道:“这少女从天而降,必非凡人。那老皇帝看着年纪不小,冕冠十二旒……依臣之见,天幕上所显,极有可能是古时某位帝王。”

“哪个帝王?”朱元璋冷声问道。

刘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可曾注意,方才画面扫过殿内时,臣看见那案几之上放着一卷竹简,隐约可见‘元光’二字。元光是汉武帝的年号。若臣没有猜错,这位白发帝王,应该是大汉孝武皇帝——刘彻。”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汉武帝!那可是几百年前的帝王了!怎么会出现在天幕上?难道这天幕,能跨越时空,照见古今?

“再看看,”朱元璋沉声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天幕,“朕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少女叶锦书说了一句“我来陪陛下”,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马皇后忽然转过身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朱元璋看着妻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重新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天幕上那个名为叶锦书的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早逝的母亲。

那天,紫禁城里的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天幕。

没有人去处理朝政,没有人去巡视军营,甚至连蓝玉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将领,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广场上,一动没动。因为天幕上的故事实在太吸引人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一个白发苍苍的帝王,两个相差五十四岁的人之间,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令人心折的化学反应。

直到天幕上出现一行古篆,化作所有人都能读懂的文字——

“欲知后事,且待明日。”

朱元璋在原地站了很久。天幕渐渐淡去,恢复了正常的晴空万里,可他依然仰着头,一动不动。

“重八,”马皇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回去吧,该用午膳了。”

朱元璋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对身后的内侍说:“去,把今日天幕上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记下来。明日,朕还要看。”

然后他看向朱标,那个脸色苍白、咳疾未愈的太子,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标儿,你说……若是朕也能遇见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是不是也能多活几年?”

朱标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马皇后红了眼眶,上前挽住朱元璋的胳膊,轻声说:“重八,你说什么胡话呢。”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大步走进了谨身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

而天幕的另一端——

---

天幕·叶罗丽仙境

叶罗丽仙境的天空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同样的画面。

灵犀阁外,庞尊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天幕,面无表情,但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身边的白光莹忍不住开口:“庞尊,那个少女从天而降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灵力波动。”

“不是灵力,”庞尊冷冷道,“是另一种力量。比灵力更古老,更纯粹。”

颜爵坐在灵犀阁的石柱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晃荡着,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狐狸眼中映着天幕的光辉,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他慢悠悠地说,“汉武大帝,立子杀母,天降少女。这个叫叶锦书的丫头,可是赶了个好时候。”

毒夕绯翘着腿,冷笑一声:“钩弋夫人刚死她就来了,这时间掐得,啧,说她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她确实不是故意的,”水王子的声音清冷如冰泉,他从净水湖的方向踏水而来,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是刻意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水王子站在灵犀阁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天幕上那张明艳动人的少女面庞,深蓝色的眼眸中罕有地浮现出一丝沉思:“方才天幕初次显形时,我感受到了一瞬的空间波动。那不是随机的紊乱,而是有目的、有方向的穿越。她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亮彩从一旁蹦出来,“找那个老皇帝?”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看见天幕上,叶锦书仰着脸对刘彻笑的那个画面,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笑容里,藏着一个跨越千年的秘密。

灵公主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花圣殿外的半空中,她抱着花灵蝶,目光温柔而复杂地看着天幕上那个名叫叶锦书的少女。

“她身上有灵泉的气息,”灵公主轻声说,“而且不止灵泉,还有回春丹、长生不老药……如果我没有看错,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镯子,是一只空间储物器,里面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凡人起死回生。”

“回春丹?长生不老药?”建鹏的声音从娃娃店的方向传过来,通过天幕与仙境的联结,他的影像出现在灵犀阁上空,“那她岂不是可以救那个钩弋夫人?为什么不救?”

王默也跳了出来:“对啊对啊,她不是仙人吗?救人应该很容易吧?”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通过影像冷静地分析道:“她不救,是因为不想救。你们注意到没有,她落下来的那个大殿里,空气中有哭泣后的余韵,龙椅旁的案几上放着冕冠——说明钩弋夫人刚死不久。她是算准了时间来的。”

“也就是说,”舒言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严肃而沉稳,“她对钩弋夫人的死,完全知情,并且选择旁观。”

娃娃店里安静了一瞬。

齐娜抱着兔子玩偶,小声说:“会不会有什么原因?比如不能改变历史?”

“立子杀母本来就是历史,”封银沙难得开口,“她如果真的不能改变历史,为什么又要穿越过来?穿越本身就是对历史的改变。”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仙境那边,颜爵“啪”地合上折扇,站起身来,狐狸眼中精光闪烁:“讨论她为什么不救钩弋夫人,不如讨论她为什么选择刘彻。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带着灵泉空间、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穿越千年去找一个六十九岁的帝王——你们不觉得,这里面的文章大得很吗?”

庞尊冷哼一声:“凡人的情爱罢了,有什么好分析的。”

“真的是凡人的情爱吗?”灵公主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她看刘彻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怜惜,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天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叶锦书仰着脸对刘彻笑的那一幕。少女的笑靥如花绽放,而老人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那双浑浊的眼中,冰雪正在一片一片地消融。

那画面太美了,美得不

真实,美得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辛灵仙子的身影出现在灵犀阁上空,她的语气平静而郑重:“诸位,天幕的出现绝非偶然。这个叫叶锦书的少女,带着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力量进入了凡人的历史,而我们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她的力量与我们叶罗丽仙境的某种法则产生了共鸣。”

“我们要干涉吗?”白光莹问。

辛灵仙子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清楚她的目的。继续观察吧。在她做出危害两个世界的事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颜爵重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扇着:“我倒是很好奇,她到底能给那个老皇帝带来什么。回春丹?长生不老?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叶锦书带着长生不老药,找到了风烛残年的刘彻。她想要什么?让汉武帝活到千秋万载?那历史的走向会变成什么样?

天幕的光辉渐渐淡去,仙境的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但所有仙子和叶罗丽战士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一个来自未来的少女,穿越千年时光,落在了六十九岁的汉武帝怀里。

而在那个遥远的汉宫之中,叶锦书正坐在建章宫的殿檐上,晃着双腿,仰头看着没有天幕的夜空。她知道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她——大明王朝的皇帝和朝臣,叶罗丽仙境的所有仙子和战士们。

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看就看吧,”她轻声说,手指摩挲着手腕上那只灵泉空间镯,“反正我的秘密,你们谁也看不透。”

殿内,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老人眯着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映着少女坐在殿檐上的小小身影。

“下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太高了,危险。”

叶锦书低头看着他,笑容明媚得像天上的月亮。

“陛下是在担心我吗?”她问。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叶锦书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杀过无数人的手。就是这双手,将一个王朝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也是这双手,将一个又一个枕边人送入了深渊。

可是此刻,这双手正在向她伸出。

叶锦书轻盈地从殿檐上跃下,稳稳地落在他的面前,仰起脸来看他。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陛下,”她说,声音轻轻的,“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孤单了。”

夜风拂过,建章宫的铜铃声声,回荡在千年时光的长河中。而天幕之外,无数人正在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同样的感慨——这世上的相遇,果然都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