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水榭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水面,带着微凉的湿气,漫过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凌清晏望着远处渐渐沉寂的宴席,耳边是丝竹余音,心底却一片沉静的茫然。
沈砚辞的答案太过直白,直白得让他无从回避。占有与守护纠缠在一起,爱意裹着枷锁,八年的执念沉淀下来,早已分不清边界。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扣着冰凉的栏杆,声音轻淡:“世人皆要体面,你这般行事,迟早会引来非议。”
“非议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沈砚辞侧眸,目光沉沉锁在他脸上,“我只在意你会不会烦,会不会厌。”
凌清晏没有回答。
烦吗?自然是烦的。
时时刻刻被监视,一举一动被掌控,连片刻独处都成了奢望,换作任何人,都会心生抵触。
可厌,却又谈不上。
这些日子,沈砚辞虽偏执,却从未真正伤他分毫。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心照料,危机来临之时,永远是他挡在最前。那份沉重的偏爱真实得刺眼,让他狠不下心去全盘否定。
“回去吧,宴席快要散了。”凌清晏错开话题,率先转身,避开了那双太过灼热的眼眸。
沈砚辞默默跟上,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两人重回主席时,宴席已近尾声。
不少宾客带着醉意互相道别,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松烟的气息,看似平和的氛围下,依旧有目光不断扫向凌清晏,带着探究与审视。
方才水榭的短暂独处,依旧没能躲过有心人。
几名身居高位的老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视线时不时飘过来,语气带着隐晦的担忧。
“凌公子身边那护卫,如今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是啊,往日虽忠心,却从不会这般贴身紧盯,今日之举,未免太过逾矩。”
“凌府如今局势微妙,若是再纵容护卫越权,怕是要惹出麻烦。”
话语细碎,顺着秋风飘到凌清晏耳中。
他神色未变,依旧从容端坐,仿佛未曾听见。
沈砚辞却脚步微顿,冷冽的目光扫过交谈的几人,寒意无声漫开。
那些议论声骤然一滞,老臣们下意识闭上嘴,不再多言。
凌清晏余光瞥见,低声提醒:“不必理会。”
“他们在议论你。”沈砚辞声音微沉。
“嘴长在旁人身上,堵不住。”凌清晏淡淡道,“与其强硬压制,不如视而不见。”
沈砚辞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表面顺从,凌清晏却清楚,这人不会真的放任流言肆意。
只是此刻碍于场合,暂且隐忍罢了。
不多时,宾客渐渐散尽,别院之中终于恢复了安静。
凌清晏起身准备登车,却在转身的瞬间,察觉到一道极淡的杀机,隐在远处的树丛之后,一闪而逝。
他眉峰微蹙,脚步下意识一顿。
沈砚辞瞬间挡在他身前,玄色衣袍绷紧,右手已经悄然按上腰间短刃,周身的冷意骤然炸开。
“主子退后。”
声音紧绷,带着戒备。
凌清晏依言后退半步,目光望向树丛深处。
方才那抹杀机很淡,却绝非错觉,显然是有人趁着宴席散去的混乱,想要动手。
沈砚辞抬手,示意随行侍卫散开围堵,自己则一步步朝着树丛走去,脚步轻缓,每一步都带着蓄势待发的锋芒。
片刻之后,几声短促的打斗声响起,随即归于沉寂。
沈砚辞很快折返回来,袖口沾染了些许尘土,气息依旧平稳,只是眼底冷意更甚。
“是冲着我来的?”凌清晏开口询问。
“是。”沈砚辞点头,语气冷沉,“是朝中敌对势力派来的人,想来试探虚实。”
“看来,你之前说风波已平,只是稳住了表面。”
“风波从未真正平息,只是被暂时压住。”沈砚辞走到他面前,目光认真,“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脱离视线。”
方才若是他稍有松懈,那抹杀机便有可能落在凌清晏身上。
凌清晏沉默,没有反驳。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沈砚辞的偏执。
外面风雨飘摇,杀机四伏,这人用最极端的方式困住他,也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隔绝所有危险。
可理解,不代表甘愿接受。
登上马车,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
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城郊别院,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暮色笼罩长街,将车厢内的两人裹在一片昏暗之中。
沈砚辞坐在身侧,没有像往日那般刻意拉开距离,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凌清晏清隽的侧脸上。
“今日受惊了。”
“无妨。”凌清晏闭着眼,声音轻缓,“只是往后,不必事事都替我挡在前面。”
“我不挡,谁来护你?”
沈砚辞的声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凌清晏,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你。”
凌清晏睫毛轻颤,没有睁眼。
车厢轻轻摇晃,像是行驶在无边无际的温柔囚笼里。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会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与禁锢中,彻底沉沦,还是始终保持清醒的抗拒。
夜色渐浓,马车驶入凌府大门。
一场秋宴落下帷幕,可属于他们的纠缠,才刚刚走向更深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