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长夜无休

夜色已深，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暖意漫过雕花床榻，将白日里的紧绷与戾气都揉碎在无声的静谧里。

凌清晏靠在沈砚辞怀中，身心俱疲。先前的愤怒、挣扎、心防被反复拉扯，早已耗去了大半力气，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只是理智依旧清醒，指尖微微蜷缩，落在对方玄色衣料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沈砚辞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八年的隔阂与尊卑，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消散，眼下的顺从已是难得，他不急于一时，只想好好将人护在怀里。

他微微调整姿势，让凌清晏靠得更舒服些，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拍抚着，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寒玉。

“若是累了，便睡一会儿。”

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偏执的强势，只剩下平和的温柔，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凌清晏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确实疲惫，可身处这样的环境，被昔日的暗卫以这般姿态相拥，心绪纷乱，哪里能轻易入眠。

“睡不着。”他轻声应着，音色清淡，带着几分茫然，“外面……现在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外界，也是心底藏不住的顾虑。他虽被囚在此处，可心中始终记挂着府中局势，记挂着自己蛰伏多年的布局，记挂着那些还未理清的权谋纠葛。

沈砚辞指尖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一切如常。”

“府中上下，依旧按照往日的规矩运转，无人察觉异样。至于朝堂之上，那些盯着凌家的势力，也都被我一一牵制住，掀不起风浪。”

他语气说得轻松，可凌清晏心中清楚，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背后必然是数不清的筹谋与杀伐。

沈砚辞为了困住他，早已将周遭一切都安排妥当，将所有可能惊扰到他们的变数，尽数掐灭在萌芽之中。

“你为了困住我，动用了多少势力？”凌清晏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望向他，“这些年，你暗中布局，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一个自幼被养在身边的暗卫，如何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布下如此庞大的网，悄无声息掌控凌府内外，甚至能插手朝堂纷争。

沈砚辞垂眸看着他，眼底漫过一层极淡的复杂情绪，随即又被温柔覆盖。

“不多，不过是这些年，借着护你的名义，一点点攒下的力量。”

“我生来无依，命悬一线，若想留在你身边，若想有朝一日能护得住你，甚至将你留在身边，便只能步步为营，积攒底气。”

“那些势力，那些底牌，从来都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

一句为了你，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得让凌清晏心头一颤。

他忽然想起从前那些看似平常的瞬间。

每一次看似巧合的危机化解，每一次莫名其妙消失的隐患，每一次有人暗中替他扫清前路阻碍。从前他只当是家族底蕴深厚，如今才明白，那背后都是沈砚辞在暗处，以命为刃，替他劈开荆棘。

“你……”凌清晏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感激吗？有。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份被算计、被掌控的复杂心绪。

沈砚辞看着他纠结的神情，没有逼迫他立刻释怀，只是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不必觉得亏欠，也不必觉得为难。”

“我做这一切，心甘情愿，从未想过要你回报什么。”

“只盼着往后的长夜，你能陪在我身边，不再想着逃离，不再想着推开我。”

凌清晏沉默下来，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烛火噼啪轻响，光影在两人身上缓缓晃动。

他能感受到身后之人沉稳的心跳，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八年守护沉淀下来的安稳，也是此刻困住他的枷锁。

爱恨交织，利弊纠缠，他终究还是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境。

沈砚辞也不催促，只是静静拥着他，任由时间在长夜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凌清晏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倦意再次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感觉到对方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触碰，带着微凉的气息，转瞬即逝。

“安心睡吧。”

“有我在，没人能再扰你。”

呢喃的低语萦绕在耳畔，像是一道安稳的魔咒，渐渐抚平了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凌清晏最终抵不住疲惫，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砚辞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然的睡颜，清隽的眉眼卸下了所有冷硬与防备，安静又温顺。

黑眸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满足，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偏执。

长夜漫漫，囚笼已成。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焐热这颗清冷的心，一点点让这人彻底属于自己。

从今往后，这漫漫长夜，这一方天地，只有他们二人，再无别离，再无逃离。

窗外夜色深沉，帘幕紧闭，隔绝了尘世喧嚣，也锁住了一场始于执念，终于情深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