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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雨寄旧年

南城秋深,日复一日清净安然。

自陆时衍归隐古巷,岁岁晨昏皆无波澜,小院桂树枯荣有序,巷间朝夕烟火如常。无人叨扰,无俗事缠身,唯有两人相伴,闲度四时,将从前十年缺失的温柔朝夕,一点点细细补全。

连日天朗气清,桂香经久不散,浸透巷陌砖瓦,连寻常清风,都染得清甜温柔。晨起薄雾笼院,暮时月色栖檐,日子慢得像巷间流水,绵长安稳,不染半分尘世喧嚣。

这日晨起,天光刚破薄雾,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市井日常的车马声。

声响规整沉稳,不似乡野车马的随意杂乱,带着京城官车独有的肃穆规整,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小院门前。静谧古巷骤然被这陌生的动静打破,平添几分来自远方的厚重气息。

院中,陆时衍正陪着沈清辞晾晒新收的桂花。

竹匾平铺在青石地上,细碎金黄的桂蕊铺得均匀饱满,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微光。沈清辞垂眸细细拨散花蕊,指尖轻盈,动作轻柔,生怕折了这秋日细碎美好。陆时衍立在身侧,替她拢好被秋风拂乱的衣襟,目光落在她侧脸,温柔缱绻,岁岁不移。

车马声入耳的瞬间,他眼底温柔浅浅收敛,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

这是属于朝堂的声响,是他早已彻底隔绝、尽数舍弃的过往风尘。

沈清辞指尖微顿,抬眸望向院门,轻声疑惑:“巷中素来清净,今日怎会有车马到访?”

陆时衍低头看向她,瞬间褪去眸底冷意,重归温润平和,轻声安抚:“无妨,你且在此晒花,我去看看。”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妥帖,随后转身移步院门。素色布衣步履从容,无半分慌乱局促,即便再见故朝风物,他心境早已千帆过尽,再无波澜起伏。

木门推开,院外立着两名身着京中官服的内侍,衣料规整,制式严谨,神色恭敬却难掩局促。身后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厢沉稳,配饰简约,是宫中御用的规制。

为首内侍见门内走出的布衣男子,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陆大人。”

一声大人,隔了山河岁月,隔了朝堂市井,恍惚间仿佛重回当年金銮议政、百官俯首的峥嵘往昔。

陆时衍立在门槛之内,布衣素净,不束玉冠,不着官袍,周身早已无半分权臣锋芒,只剩市井烟火的平和淡然。他神色平静无波,不起波澜,淡淡开口:“宫中来人,何事?”

内侍直起身,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语气恭谨恳切:“陛下亲笔手谕,特命我等南下南城,恳请陆大人返京还朝,重辅朝政。”

“如今大靖四海升平,然新朝初定,政务繁杂,朝堂老臣年迈乏力,新锐官员资历尚浅,诸多国策无人能承。陛下日夜惦念大人,言朝堂不可无您,万民不可失您。”

字字恳切,句句郑重,是少年帝王最真挚的恳请,也是朝野上下无数人的期许。

自陆时衍归隐,朝堂数次征召,次次被他婉言谢绝。帝王始终未死心,知晓寻常诏书难动他心意,此番特意亲笔书谕,遣专人千里南下,只求他念及旧情,重回朝堂。

秋风穿巷,卷起满地桂瓣,轻轻落在黑漆马车与明黄圣旨之上,一俗一贵,一静一肃,对比鲜明,割裂刺眼。

陆时衍垂眸望着那卷熟悉的明黄御书,眼底无半分动容,无惋惜、无悸动、无犹豫。

朝堂权柄、千秋功业、万世盛名,曾是他十年殚精竭虑、舍命守护的山河责任,如今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身外浮尘。

他早已卸甲归田,放下家国重担,此生所求,不过小院安稳、良人相伴。

“劳陛下挂怀。”陆时衍语声清浅,态度恭谨却立场坚定,无半分转圜余地,“臣之心,早已不在庙堂。”

内侍闻言,面露急色,连忙上前半步,恳切劝说:“陆大人!您半生为国,功盖朝野,这万里山河皆是您一手稳固!如今正是您辅政盛世、名留青史之时,怎能甘愿困于市井,埋没一身旷世之才?”

“市井非困,山河非归。”

陆时衍轻轻打断他的话,语调平和,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十年居朝堂,以身赴风雨,以骨撑山河,护大靖无战乱、无饥苦、无奸佞当道。该尽之责,已尽数尽完;该立之功,已尽数落成。”

“如今国泰民安,朝堂自有新人接替,万民自有盛世安居。我已无愧家国,无愧天下。”

他此生唯一有愧的,从来不是万里山河,不是朝堂万民,是那个独坐十年空院、岁岁盼他归期的沈清辞。

内侍依旧不肯死心,苦苦劝道:“大人!功业千秋,错过再无!一世布衣终老,未免太过可惜!”

“可惜?”

陆时衍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无嘲讽、无遗憾,唯有通透释然。

“若弃此生安稳,舍朝夕相伴之人,重回无尽权谋纷争,耗尽余生奔波劳碌,才是真的可惜。”

话音落,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院门。

院中晨光温柔,桂香袅袅洒落。沈清辞静立竹匾旁,素衣清雅,眉眼安然,正低头细细整理满院落花花蕊,周身温柔静好,不染半点世俗喧嚣。

那是他熬过十年风雨、踏遍万里山河,最终寻得的归宿,是他此生最珍贵、最不愿舍弃的圆满。

“臣半生许国,十年安邦,已然不负山河社稷。”

“余生岁月,只求许她一人,岁岁相守,年年无离。”

陆时衍字字恳切,心意笃定,再无半分动摇:“烦请二位回京复命,转告陛下——朝堂旧臣陆时衍,已然身死。世间唯有南城布衣,守妻安居,不问世事,永无归朝之心。”

一句“已然身死”,彻底斩断所有朝堂牵绊,决绝坦荡,不留半分余地。

两名内侍相视一眼,满脸怅然,终究无可奈何。

他们千里奔赴而来,怀揣帝王殷切期许,以为能劝得名臣归朝,重振朝纲。却未曾想,这位曾经以江山为命的少年首辅,早已把余生所有温柔与执念,尽数赠予了这一方小院、一人心上。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放下,从不是被迫归隐,而是甘愿舍弃万丈荣光,为一人甘愿平凡余生。

“既大人心意已决,我等不敢多扰。”内侍无奈躬身,将圣旨小心收好,“我等必如实回禀陛下。”

语罢,两人再次深深一揖,礼数周全,随后转身登车。黑漆马车缓缓调转方向,肃穆的车马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古巷深处,带走了京城风尘,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朝堂羁绊。

喧嚣落尽,古巷重归安然静谧。

陆时衍立在巷口,目送车马远去,直至彻底不见踪影,才彻底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浅淡冷意尽数消融,只剩满眸温柔暖意。

他转身缓步归院,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风雨与纷扰。

院门落栓的轻响清脆,彻底隔开了朝堂万里繁华,锁住了满院温柔烟火。

沈清辞早已收好竹匾,静立院中含笑望他。她未曾靠近听闻对话,却心知他所有抉择,懂他所有心意,无需多问,全然信任。

陆时衍快步走近,抬手自然牵住她的手,指尖温热安稳,将她轻轻拢在身侧。

“都送走了?”沈清辞轻声问。

“嗯。”陆时衍颔首,嗓音温柔笃定,“往后再无俗事叨扰,只剩你我,岁岁如常。”

沈清辞抬眸望他,眼底清亮温柔,澄澈坦荡:“你真的半点不遗憾?那是你半生心血、万里河山。”

从前她总怕他心底藏着朝堂执念,怕他终有一日会不甘平凡,重回那万丈风云之中。

陆时衍垂眸深深凝着她,目光缱绻深情,字字真心,无半分敷衍:

“山河万里,是我职责所系,是我年少担当。”

“而你,是我此生私心所寄,是我余生归宿。”

“职责已尽,初心已酬,山河安稳无需我再奔波。可你的十年等候、岁岁孤寂,唯有我能弥补。相较万里江山,我更不愿负你一人深情。”

世间功业可代代相传,山河盛世可新人守护,可他亏欠她的岁岁朝夕,唯有他亲自偿还,无人能替。

秋风再起,落桂簌簌,纷飞落在两人发间肩头,温柔缠绵,岁岁无言。

沈清辞心头暖意翻涌,眉眼弯弯,轻轻靠入他温暖的怀中。

原来最好的情爱,从不是一人孤军坚守、一人万丈荣光。是他历经千帆、阅尽繁华后,甘愿褪去所有光环,弃尽半生功名,只为陪她守一方小院,度岁岁寻常。

旧风过境,不扰新岁。

朝堂万丈波澜,终究吹不进南城这一方烟火小院;世间万般盛名,终究抵不过身边一人岁岁相守。

从此,庙堂再无陆首辅,人间唯有布衣郎。

春观百花,夏听晚风,秋拾落桂,冬围炉火。

岁岁年年,风花雪月,寻常朝夕,皆为她而留,皆因她圆满。

故风不扰,余生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