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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雨寄旧年

秋光日暖,日日温柔。

自陆时衍归隐南城古巷,四时流转都慢了下来。市井无朝堂之急,烟火无权谋之扰,朝起听风,暮坐观月,寻常朝夕,岁岁松弛。从前十年紧绷如弦、步步皆慎的人生,终究在这一方小院、一人身侧,慢慢舒展成了温润绵长的模样。

连日天晴,巷中桂树落蕊层层叠叠,青石路被染得细碎金黄,风过之处,香气绕人衣袖,经久不散。

午后日头斜斜西落,暖意融融,褪去了午间的燥热,只剩温柔和煦。

沈清辞搬了竹编软席铺在院中树荫下,慵懒倚坐,手中捏着一枚半旧的绣绷。绷上是素白软缎,针脚浅浅,刚起了一簇细碎桂蕊的模样。

从前十年孤守空院,漫漫长夜无以为遣,她便以刺绣度日,一针一线,绣尽相思,绣尽等候。那时针脚细密沉敛,带着说不清的孤寂寒凉,绣的是岁岁落空的期盼,遥遥无期的归人。

而今指尖落针松弛温柔,心境安稳无扰,绣的只是眼前秋光,身边良人,岁岁寻常。

竹影斑驳,落在她眉眼衣襟,光影摇晃,温柔静好。

陆时衍方才去巷外市集买回新鲜蔬果,提篮归来,踏过一路桂香。入院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安然光景。

少女倚席刺绣,眉眼低垂,唇角含着浅浅笑意,周身无半分愁绪,岁月温柔,光景绵长,胜过他此生见过的所有山河盛景、万里繁华。

他放轻脚步,缓步走近,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安宁。将菜篮轻置石桌,俯身落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落于她指尖绣活之上,轻声开口,嗓音温浅如风:“今日怎的想起刺绣了?”

沈清辞抬眸望他,眼底映着落日余晖,清亮柔和:“秋光太好,闲极无事,便绣几朵桂花,留住这几日温柔。”

陆时衍垂眸细看,素色缎面之上,桂蕊小巧灵动,针脚温柔舒展,栩栩如生,似有淡淡花香自针脚间溢出。他指尖轻轻拂过绣面,触感柔软细腻,心底暖意融融:“你的针脚,比从前更温柔了。”

一句闲话,却轻轻戳中了过往岁月。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从前心有牵挂,眼底有愁,针脚便沉。如今心事落地,故人在侧,岁岁安稳,指尖自然松弛。”

年少相思太重,十年等候太长,那些压在心底的寒凉与孤寂,终被这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一点点熨平、消融。

陆时衍默然,伸手轻轻握住她执针的指尖。

她的指尖纤细温热,常年刺绣练字,带着薄茧,温柔又坚定。他想起从前无数个未知的日夜,她便是凭着这双手,独坐孤灯,一针一线,熬过无人相伴的春秋,守着遥遥无期的执念。

心口微涩,亦满心庆幸。

庆幸他踏遍风雨归来,庆幸他终能挣脱朝堂枷锁,守她岁岁温柔,护她年年安稳,再也不让她孤身度日、空守流年。

“往后岁岁秋光,我都陪你看。”他低声许诺,字字郑重,落于温柔晚风之中,“你想绣花,我便为你栽树;你想闲坐,我便为你守院。你想要的所有温柔寻常,我都一一予你。”

沈清辞心头一暖,眉眼弯弯,轻轻颔首。

晚风穿巷,落桂纷飞,铺落两人肩头发间,温柔无声,缱绻绵长。

不多时,天色渐暮,落日沉入远山天际,余晖染遍半边云霞。巷中炊烟次第升起,袅袅轻烟缠绕檐角,邻里闲话、犬吠鸡鸣,交织成最动人的市井烟火。

陆时衍起身收拾石桌,预备晚食。

归隐一年,他早已熟稔人间烟火百态。从前身居朝堂,三餐皆是御膳珍馐,却食不知味,日日心绪沉重,从未有一餐吃得安稳松弛。如今粗茶淡饭、清粥小菜,亲手烹制,岁岁安然,每一口都是心安圆满。

沈清辞收起绣绷,起身随他至灶台边,习惯性伸手欲帮忙洗菜。

却被陆时衍轻轻拦下。

他侧身挡在灶台前,眉眼温柔,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今日秋日晚风凉爽,你去院中闲坐看花,这里我来便好。”

“日日都是你忙,我也想帮你。”沈清辞轻笑。

陆时衍垂眸凝着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从前十年,你一人撑着整座小院,岁岁操劳、事事亲为,无人替你分担半分。如今我回来了,便是换我护你、宠你,让你日日清闲,岁岁无忧。”

他欠她十年陪伴,欠她无数温柔安稳,往后余生,便要用岁岁朝夕、事事偏爱,一一弥补。

沈清辞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暖意翻涌,不再争执,乖乖退至院中石凳闲坐。

透过木格窗,恰好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素色布衣,身姿挺拔,洗菜、生火、温汤,动作娴熟利落,从容安稳。暮色落满他周身,洗尽半生风霜凌厉,只剩人间温柔烟火。

世人皆知陆时衍是定国安邦的千古良臣,是权倾一朝的少年首辅,杀伐决断,威震朝野。

唯有她见过他最温柔、最寻常的模样。会为她洗手作羹汤,会为她清扫庭院落花,会陪她闲话流年四季,会把所有温柔偏爱,尽数赠予她一人。

人间最好的情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岁岁年年的迁就与守护。

晚食简单清淡,一碗清粥,两碟时蔬,一碟剩余的桂花糕。

两人对坐檐下,沐晚风、赏暮色,慢慢用膳,缓缓闲谈。无朝堂车马喧嚣,无世间名利纷扰,只有你我相伴,岁月安然。

“近日巷中安静了许多。”沈清辞轻声开口,“前几日常有外乡游人路过,如今秋深天凉,反倒清净自在。”

陆时衍应声:“市井本就该有静有喧,热闹是人间烟火,清净是你我心安。”

他从不贪恋繁华喧嚣,此生唯一执念,不过是她身边的岁岁寻常。

饭罢,夜色彻底沉落。

星河高悬,月色温柔如水,洒满小院檐角,落满满地桂瓣。晚风微凉,裹挟着清甜花香,温柔缱绻,沁人心脾。

陆时衍取来薄毯,轻轻披在沈清辞肩头,护住她一身微凉晚风。随后在她身侧落座,与她并肩望月,闲话过往余生。

“偶尔会不会觉得可惜?”沈清辞忽然轻声发问,目光望向遥远夜空,“你半生功业,万里前程,尽数弃之,甘心吗?”

世人皆叹他太过可惜,年少成名,权倾天下,本该名留青史、辅佐盛世,却甘愿归隐市井,埋没一身才华,归于平凡烟火。

陆时衍闻言,转头深深凝望着她,目光澄澈笃定,无半分迟疑,字字皆是真心:

“朝堂功业,万古虚名,皆是身外之物。”

“我此生最不悔的抉择,便是弃朝堂、归南城,守你一人、度你余生。江山万里无人相伴,亦是荒芜;小院烟火有你相守,便是盛世。”

他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晚风拂动两人衣袂,温柔相依,岁岁安稳。

“从前十年,我以身许国,护山河无恙。”

“往后余生,我以身许你,护岁岁情长。”

月色温柔,星河璀璨,落桂无声,晚风有情。

十年夜雨相思苦,一朝风暖岁月甜。

世间所有别离煎熬,皆是为了今朝岁岁相守。历经沧桑,方知平凡最真;看过繁华,方知偏爱最久。

小院安然,良人在侧,四时温柔,岁岁圆满。

温岁知情,余生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