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边的晚风骤然温柔下来，方才喧闹的人声仿佛被夜色隔去了很远。

周遭同学依旧在嬉笑打闹，聊着近况与趣事，可我的世界，早已安静得只剩下身前少年的呼吸，和我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

四目相对的那几秒，漫长得像熬过了一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

我看见江叙眼底浅浅的笑意，干净澄澈，和高中三年无数次悄悄映入我眼帘的模样一模一样。褪去了校服的青涩，白衬衫衬得他肩线利落温柔，长途奔波后的眉眼没有半点疲惫，反倒因为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我指尖的凉意迟迟未散，方才强装的平静，在他一句“好久不见”里，彻底溃不成军。

“没想到你会回来。”我错开他温柔的视线，望向脚下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轻得被晚风裹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的局促。

身旁有人打趣：“江叙也太够意思了吧！千里迢迢赶回来参加聚会，真是难得。”

江叙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刚好，有些故人，想见一面。”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我心底，掀起层层涟漪。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故人，是否包括我。不敢猜，也不敢多想。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怕这份尘封两年的暗恋，到头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夜色渐深，江边的风渐渐凉了。同行的同学两两结伴往前走，聊着大学的社团、专业课和新的朋友，慢慢将我们两人落在了身后。

热闹渐行渐远，整条江岸，只剩下晚风、江水，和独处的我们。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我瞬间紧绷了全身。

长久的沉默漫开来，不尴尬，却格外温柔，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酸涩缱绻。

我攥着衣角，心里翻涌着无数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那些高中课间偷偷的凝望、试卷旁藏起的心动、毕业季不敢送出的祝福、盛夏里无疾而终的欢喜，全都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吗？”

江叙率先打破沉默，他缓步走到我身侧，和我并肩望着滔滔江水，声音清冽温柔，揉进初秋的夜色里，格外动人。

我轻轻点头，睫毛微微颤动：“挺好的，大学生活很充实，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

适应了没有你的生活。后半句，我藏在了心底，无人知晓。

“那就好。”他侧过头看我，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我还以为，你会不习惯新环境。”

我微微一怔。

我从未和他聊过我的性格，从未和他说过我慢热怯懦，可他寥寥一句话，却精准戳中了我所有的软肋。

高中三年，我一直以为我的喜欢是单方面的遥遥相望。我站在人群里仰望闪闪发光的他，以为自己只是他青春里最不起眼的路人甲，从未被留意，从未被记起。

可此刻他的话语，让我尘封已久的心事，开始摇摇欲坠。

“你……”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出了藏在心底两年的疑惑，“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我喜欢你？”

晚风轻轻吹起我的碎发，我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神情，心脏紧张得快要跳出胸腔。

积攒了一整个青春的遗憾，终于在独处的深夜，脱口而出。

身边静默了几秒。

随即，我听见少年低沉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与怅然，缓缓响起：

“我知道。”

短短两个字，像一场温柔的惊雷，炸得我浑身僵硬。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温柔又干净，褪去了所有疏离。他看着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细腻情绪，有遗憾，有惋惜，还有淡淡的温柔。

“我一直都知道。”江叙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更柔，“从高二那年，每次考试后，你总会偷偷看我答题卡的方向开始。从每次班级活动，你总会下意识望向我开始。从毕业那天，你攥着同学录，迟迟不敢递给我开始。”

原来，我所有小心翼翼的暗恋，所有藏在余光里的偏爱，所有不敢外露的心动，从来都不是无人知晓。

原来我小心翼翼掩藏的欢喜，早就被他尽数看穿。

一瞬间，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两年的小心翼翼，两年的自我内耗，两年的耿耿于怀，两年以为的一厢情愿，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那你……”我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喉间酸涩发胀，“那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回应过？”

我无数次脑补过结局。我以为是他不喜欢，是我不够优秀，是我配不上闪闪发光的他。所以我收敛所有心意，默默退场，把整场青春的喜欢，酿成了独自的遗憾。

江叙望着泛红眼眶的我，眼底染上浓重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我们，太年轻了。”

晚风拂过江面，掀起细碎的浪花，他的声音温柔又遗憾，缓缓道来：

“高中最重要的是学业，我不敢分心，也不敢耽误你。我看得出来，你很努力，一心想要考去喜欢的大学。我怕我的回应，会打乱你的节奏，会让你分心，会耽误你的前程。”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原来不是不喜欢。

原来所有的无回应，从来都不是敷衍，而是年少最克制的温柔与克制。

“我本想着，等高考结束，等我们都尘埃落定，就去找你。”他眸色沉沉，藏着满是遗憾的温柔，“可毕业之后，我们断了所有联系。我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打听了很多同学，只知道你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我瞬间失语。

高考结束的那个盛夏，我因为满心自卑与怯懦，主动删掉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刻意避开了所有能听到他消息的场合，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我以为是他的疏离造就了遗憾，却原来，是我们两个人，隔着年少的胆怯与误会，亲手错过了彼此。

“我以为你不在意。”我抬手轻轻擦掉眼泪，声音轻轻的，带着释然的酸涩，“我以为，你从来都没有留意过我。所以我选择放下，想彻底走出这场只有我自己的喜欢。”

江叙看着我泛红的眼底，眼神温柔又心疼，他微微俯身，目光与我平齐：“是我的错。那时候太胆小，太拘谨，不懂少年的心动也需要勇敢，只会一味顾虑前程，最后弄丢了本该好好珍惜的人。”

夜色温柔，晚风缱绻。

积压了整整两年的遗憾、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释怀。

原来这场藏在晚风里的暗恋，从来都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是年少懵懂的克制，是小心翼翼的顾虑，是双向的胆怯，拼凑出了我们青春里最温柔的错过。

江面灯火摇曳，晚风温柔相拥。

那些困住我许久的心结，那些耿耿于怀的过往，在这场深夜的独处谈心之中，终于悄然解开。

我看着眼前温柔如初的少年，心底的酸涩慢慢褪去，只剩下温柔的坦然。

青春或许留有遗憾，但好在，时隔经年，晚风未歇，故人仍在，我们终有机会，好好和解，好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