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星殿·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秋深了。
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中交错着,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红的黄的褐的,风一过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在廊下打几个转,又落回地上。桂花也谢了,树上的花穗干枯成褐色,偶尔还有几粒残花落下来,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天气凉了,殿里的炭火开始烧了。朱星燃给孩子们都换上了夹棉的小袄,小长安的是深蓝色,春生的是浅绿色,弗陵的是赭石色。稷儿和安儿也穿上了厚一些的襁褓,裹得圆滚滚的,躺在摇篮里像两只小粽子。
小长安带着春生和弗陵在院子里扫落叶。他拿了一把比他还高的竹扫帚,笨拙地挥着,把叶子从东边扫到西边,又从西边扫到东边。春生拿了一把小扫帚,学着哥哥的样子扫,但大部分叶子都被他扫到了自己脚边。弗陵干脆没用扫帚,蹲在地上用手捡,捡一把就跑到墙角的落叶堆那里放下来,再跑回来捡。三个人忙了一上午,落叶堆没大多少,院子里倒是扬得到处都是碎叶。
朱星燃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安儿。安儿今天精神很好,正睁着眼睛看哥哥们在院子里“干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朝院子的方向够了一下。朱星燃把她抱起来,走到落叶堆旁边。安儿低头看着那一堆叶子,伸手抓了一片,攥在手里摇了两下,然后递给朱星燃。朱星燃接过来,是一片红色的枫叶,小小的,完整的,像一团缩小的火。“给娘的?”朱星燃问。安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稷儿在凉席上,被乳母用厚毯子裹着。他最近学会了扶着东西站起来——虽然还站不太稳,但已经能扶着凉席的边缘撑起上半身,撅着屁股试图站起来。今天他努力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快要站起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回去。他不恼,坐回去歇一会儿,又重新扶着边缘再试。小长安扫完落叶跑过来看了一会儿,蹲在他旁边:“稷儿,加油。”稷儿看了他一眼,又扶着边缘撑起来,这次站了大约三息,然后一屁股坐回去。小长安拍了拍手:“你站起来了!比上次久!”稷儿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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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重阳。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朱星燃让夏紫薇在院子里摆了几张矮几,上面放着菊花茶、重阳糕和几碟蜜饯。菊花是院子里种的,黄的白的小朵小朵地挤在一起,插在几只粗陶瓶里,摆在廊下。
小长安一早就跑过来问:“娘,今天是什么节?”朱星燃说:“重阳节。秋天的节日。”小长安又问:“重阳节要做什么?”朱星燃说:“要登高,要赏菊,要吃重阳糕。”小长安想了想:“那我们去登高吧。”朱星燃笑了:“娘带着你们,登不了山。但可以登廊下的台阶。”小长安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春生和弗陵在廊下的台阶上跑上跑下,跑了好几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娘,我们登了十次了。”
阳石公主午后来了,带了一篮新摘的菊花。她把花插在空瓶里,摆在廊下,然后坐在朱星燃身边喝茶。她看了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三个大孩子,又看了看凉席上正努力站起来的稷儿和躺在摇篮里看天的安儿,忽然说:“星燃,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朱星燃想了想:“长安大概会是个稳当的人。春生大概会是个心软的人。弗陵大概会是个安静的人。稷儿大概会是个不服输的人。安儿——”她低头看了看摇篮里那个正安静看天的女儿,“她大概会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
阳石公主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呢?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朱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大概会是个一直在写书的人。”
阳石公主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你得一直写下去。我等着看。”
傍晚,刘彻从正殿回来时,带了一壶菊花酒。他在廊下坐下,给阳石公主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朱星燃面前依旧是热茶。小长安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壶酒:“爹,这是什么?”刘彻说:“菊花酒。”小长安问:“我能喝吗?”刘彻看了他一眼:“不能。”小长安点了点头,然后跑去拿了一块重阳糕,坐在春生旁边啃。
暮色渐沉,院子里开始凉了。朱星燃让人把孩子们带进殿里,自己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深秋的晚风从院子里穿过,把落叶吹得沙沙响。她看着那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觉得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远,冬天在门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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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秋更深了。
院子里的树已经全秃了,只剩下几片倔强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殿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窗上也开始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稷儿今天终于扶着凉席边缘站起来了——他自己站起来的,没有靠乳母扶。他站起来之后扶着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去,又站起来。他玩得不亦乐乎,一整个上午都在站和坐之间反复切换。小长安蹲在旁边替他数:“一次,两次,三次……”数到二十几次的时候放弃了。
安儿也学会了一样新本事——她会翻身了。她能自己从仰卧翻到侧卧,再翻到俯卧,然后撑着小胳膊抬起头来看周围。她翻过去之后通常会在那里趴一会儿,看看哥哥们在干什么,然后翻回来。今天她翻到俯卧之后没有翻回来,而是朝稷儿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她还没有学会爬,但挪动的意愿已经很明确了。朱星燃看着她朝稷儿的方向努力的样子,觉得这对龙凤胎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追着跑了。
春生和弗陵在角落里继续他们种石头的事业。春生今天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石头,放在之前埋石头的那个土坑旁边,然后往坑里浇了水。“石头要喝水。”他说。弗陵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它什么时候长出来?”春生想了想:“等冬天过去。”弗陵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口袋里的一块小石头也掏出来,放在春生那块旁边:“那我也种一块。”春生看了看他的石头,点头:“一起长。”
朱星燃坐在廊下看着那两个蹲在角落的小人,觉得春生大概已经记不清这块石头的来历了——他只记得弗陵送给过他一块石头,记得种下去会发芽。但弗陵记得。他记得那块石头是他从钩弋宫带来的,记得他送给春生的时候春生说“谢谢”,记得春生把它埋进土里说“种石头”。他记得,但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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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入夜
入夜后,五个孩子都睡了。小长安在小床上抱着布老虎,春生攥着小被子,弗陵睡在旁边手搭在木马上,稷儿和安儿并排躺在摇篮里。朱星燃坐在书案前,翻开册子写道:
“九月初三,扫落叶。长安带着春生和弗陵扫了一上午,叶子没扫多少,院子扬得到处都是。安儿捡了一片红枫叶给我。稷儿学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站了三息。九月初九,重阳。长安他们在台阶上跑了十趟,说是登高。九月十五,稷儿自己站起来了,站了好一会儿。安儿会翻身了,翻过去之后朝稷儿挪了一点点。春生和弗陵在种石头,弗陵也种了一块。秋很深了。”
她放下笔,走到孩子们的床边看了看。弗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春生的被角上。她帮他们把被子掖好,然后回到榻边躺下。刘彻从外间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他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窗外,深秋的夜风带着落叶和草木的气息轻轻吹过。长安城的这个秋夜,安静而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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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朱星燃在廊下抱着安儿看落叶开始,到小长安带着春生和弗陵扫落叶,到稷儿努力扶着凉席边缘站起来,到安儿翻过身朝稷儿挪动,到春生和弗陵在角落种石头,到重阳节孩子们在台阶上跑上跑下,到最后朱星燃在灯下写完这一天的记录。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个深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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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稷儿扶着凉席边缘站起来的画面:“他站起来又坐回去,站了三次,四次,很多次。他没哭。”长孙皇后说:“他不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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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春生和弗陵蹲在角落里种石头的画面:“石头种不出来的。”马皇后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了,就不种了。但现在种着,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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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安儿翻过身朝稷儿挪动的画面:“她在朝他挪。她还不会爬,但她已经在试了。”他顿了顿:“这对龙凤胎,会一起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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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重阳节孩子们在台阶上跑上跑下的画面,看完了整个片段。然后她轻声说:“秋深了。”康熙站在她身边:“她在这里过了四个秋天了。”李易欢点了点头,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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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深秋夜深处
夜深了。朱星燃已经睡着,手搭在枕边。刘彻在黑暗中听着五个孩子的呼吸声,然后闭上了眼睛。窗外,深秋的夜风带着落叶和霜降的气息轻轻吹过。长安城的这个秋夜,安静而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