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星殿·五月初三
五月初三,夏天正式来了。
蝉鸣在清晨准时响起,先是一只,然后两只,然后一片。整座彻星殿都被罩进那种绵密的、不断歇的声响里,像是夏天在宣告它已经全面接手了这个季节。院子里的槐花彻底落尽了,老槐树的枝叶从嫩绿转为深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油亮光泽。蔷薇花也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篱笆上,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粉白褪成浅黄。
朱星燃坐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安儿在她怀里,今天穿了件薄薄的浅绿色夏衫,正睁着眼睛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动的枝叶。她如今快三个月了,越来越爱看那些会动的东西——树叶、飞鸟、廊下的风铃、还有她哥哥们跑来跑去的身影。稷儿躺在旁边的凉席上,正努力地试图翻身。他最近已经能从仰卧翻到侧卧,今天似乎想尝试翻回仰卧,但翻到一半又卡住了,开始哼唧。
小长安跑过来,他如今是翻身的专业户了。他蹲在凉席边,熟练地把稷儿翻回去。稷儿回到仰卧,安静了两秒,然后又翻到侧卧。小长安又翻回去。两个人就这么来回好几遍,小长安不烦,稷儿也不急。
“他今天翻了好多次。”小长安说。
“他在练习。”
“他什么时候能自己翻回去?”
“再过一阵就会了。”
小长安点了点头,又帮稷儿翻了一次,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春生。”他跑到殿里去找春生了。春生最近迷上了在院子角落里挖土,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说是“种东西”。朱星燃没管他,由他去了,反正院子里的土翻一翻也无妨。
阳石公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星燃!御膳房做了凉糕!绿豆的,薄荷的,还有酸梅的!”她把篮子放在廊下,打开盖子,凉糕的清香和薄荷的清凉气息立刻散了出来。朱星燃拿了一块薄荷的尝了尝,凉丝丝的,正好解暑。安儿在她怀里看着那块绿色的凉糕,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然后伸出一只手去够。朱星燃把凉糕拿远了一点:“你不能吃,太凉了。”安儿够不到,也不着急,只是继续看着她。
阳石公主坐在旁边,拿起一块绿豆凉糕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稷儿在凉席上翻身。她看了几轮,忽然说:“星燃,你有没有觉得稷儿翻身的时候特别像父皇?”朱星燃侧头看了看稷儿——他正皱着眉头、攥着拳头、努力地想从侧卧翻回仰卧,那个一本正经的认真劲儿确实有几分刘彻批奏折时的样子。
“像。”朱星燃笑着说。
“那安儿像谁?”
朱星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儿。安儿这会儿已经把目光从凉糕上收回来了,正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她看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急,目光稳稳的,跟谁都不像,就是她自己。
“像她自己。”朱星燃说。
阳石公主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她谁都不像,她就是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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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书坊·五月初六
五月初六,朱星燃带着安儿去了阿娇书坊。
安儿最近出门已经习惯了,被背带绑在母亲胸前,安安静静地看外面的世界。她喜欢看人,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马车轮子转动,看路边摊贩叫卖。到了阿娇书坊门口,卫子夫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到朱星燃进来,她放下书,目光落在安儿身上。
安儿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薄衫,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她看到卫子夫,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卫子夫伸出手指让她攥。安儿攥了一下,松开了,然后嘴角弯了弯。
“她每次见我都伸手。”卫子夫说。
“她认得你。”
卫子夫收回手指,继续整理面前的书。朱星燃在书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书架。借阅登记簿又翻过了一页,新的名字挤在旧的名字旁边。她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三道勾。她问卫子夫:“这三道勾是什么意思?”
卫子夫看了一眼:“那个人借了三次同一本书。每次还回来都在备注栏画一道勾,说这本书好,让大家都来看。”
朱星燃看着那三道勾,觉得它们比任何文字都有力量。那是一个普通的读者,用三道勾告诉所有后来的人——这本书值得读。她合上登记簿,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安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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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五月十五
五月十五,夏至前六天。
庭院里的蝉鸣比月初更响了,从早到晚不停歇。朱星燃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怀里的安儿扇着风。安儿刚吃了奶,正半眯着眼,快要睡了。稷儿在凉席上终于自己翻回了仰卧,他躺在那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小长安和春生蹲在院子角落的那块“菜地”边上,春生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努力地在土里刨着什么。小长安蹲在旁边看,时不时帮他递一下树枝或者把刨出来的小石子捡走。
刘彻从正殿那边走过来,在朱星燃身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蹲在土边的小人,又看了看凉席上终于安静的稷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朱星燃怀里快睡着的安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蒲扇,替她轻轻摇着。
朱星燃侧头看他:“你今天不忙?”
“今天没什么大事。”
“那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刘彻停下扇子,等她开口。
“我想把《大汉人间录》第六卷写完。”朱星燃说,“写夏天这一卷。从五月写到八月,把蝉鸣、凉席、蒲扇、井水里的瓜、夜里的萤火虫都写进去。”
刘彻看着她:“你已经写了不少了。”
“但这一卷还没写完。”朱星燃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安儿,“她出生的第一个夏天,我想写完。等她长大了,她会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夏天是什么样的。”
刘彻没有说别的,只是重新摇起了蒲扇。风从扇面上拂过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朱星燃靠在他肩上,怀里抱着安儿,听着他手里扇子摇动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夏至还有六天。夏天的深处还在后面。但她已经准备好了,要把这个夏天也写下来,一点一点地,收进那些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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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入夜
入夜后,四个孩子都睡了。小长安在隔壁小床上抱着布老虎,春生在自己的小床上攥着小被子,双胞胎并排躺在摇篮里,稷儿攥着拳头,安儿嘴角弯着。朱星燃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旧册子,写道:
“五月十五。夏至快到了。蝉鸣比月初更响了。安儿喜欢看树,稷儿终于能自己翻回仰卧了,他翻回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他做到了。长安和春生在院子里挖土,说是在种东西。陛下今天帮我摇蒲扇,摇了好一会儿。”
她放下笔,走到摇篮边看了看。安儿在睡梦中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还挂着。稷儿攥着拳头,呼吸平稳。她低头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落下一个吻,然后回到榻边躺下。
刘彻从外间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他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朱星燃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夏夜的风声和蝉鸣声。夏天正在往深处走,而她正在这个夏天里,写着一本关于夏天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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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朱星燃在廊下摇蒲扇开始,到稷儿终于自己翻回仰卧,到小长安和春生在院角挖土,到刘彻替她摇蒲扇,到最后朱星燃在灯下写完这一天的记录。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个夏至前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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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替朱星燃摇蒲扇的画面:“他给她摇扇子。汉武帝摇扇子。”长孙皇后说:“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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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小长安和春生蹲在院角挖土:“他们在种东西。”马皇后说:“种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起在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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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稷儿翻回仰卧时看母亲的那一眼:“他在确认她看到了。”他顿了顿:“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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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星燃说要写夏天这一卷,看完了整个片段。然后她轻声说:“她要写夏天了。”康熙站在她身边:“她写了春天、秋天、冬天,现在夏天也要写完了。四季就齐了。”李易欢点了点头,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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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夏夜深处
夜深了。朱星燃已经睡着,手搭在枕边。刘彻在黑暗中听着四个孩子的呼吸声,长安的沉,春生的轻,稷儿的偶尔哼唧,安儿的安静。他想起她今天说的话——“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夏天是什么样的。”他想让她把那个夏天写下来,留给安儿,也留给他们自己。
他翻了个身,将她拢得更紧了一些。窗外,夏至前的夜风带着蝉鸣和草木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长安城的夏夜正深,而她正走在这个夏天的深处,安安稳稳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