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落幕,秋意初临,一纸美院录取通知书,稳稳落在了书桌中央。
米白色的纸张,烫金的字体,是杰克从十岁起就深埋心底的夙愿,是他无数个日夜执笔不休、苦苦奔赴的梦想。
八年光阴,从雪地里被牵起手的孤童,到手握前程的少年,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期许的模样,也终于,要第一次长久地离开达克斯。
离家赴校的这天,达克斯亲自送他去车站。
又是初秋的风,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凉意。
老旧的火车站人声嘈杂,车流不息,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裹挟着奔赴与别离的烟火气。
达克斯替他拎着沉甸甸的画具箱,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置身喧闹人海,也自带一身沉静肃穆的气场,从未被烟火世俗磨去半分军人风骨。
他话依旧极少。
临上月台,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练成最朴素、最寻常的几句叮嘱,是数年如一日的安稳与惦念。
“在学校好好学”
“有事随时打电话”
“照顾好自己”
字字平淡,没有半分煽情,却是独属于达克斯的温柔。
杰克乖乖点头,耳尖微微发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贪婪地描摹着熟悉的眉眼轮廓。
分开的念头刚刚升起,心底就已经漫上密密麻麻的空落与不舍。
沉默几秒,他忽然抬声,轻轻唤他:“父亲”
达克斯抬眸望过来,目光沉静温和。
迎着他的视线,杰克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执拗与私心,一字一句,认真笃定:“我会画出来的”
“我一定会画出名堂,画给你看”
这是他对梦想的承诺,更是他藏在心底、独属于一人的告白。
他所有的落笔、所有的热爱、所有日夜不休的坚持,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这个收留他、成全他、护他长大的人。
达克斯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颔首,简单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期许,没有严苛的要求,只是安静地相信他、支持他。
汽笛声骤然响起,穿透喧闹的月台,催促着离别将至。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轰鸣。
杰克靠窗坐下,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窗,目光死死锁住月台上的身影。
达克斯依旧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立于人潮之中,安静地望着火车离去的方向。
秋风拂动他的衣角,稳重、孤挺,一如多年前那个雪天,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距离一点点被拉开。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月台、人群、那个刻在他心底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模糊、褪去。
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杰克缓缓攥紧了放在膝头的画具箱,指节微微泛白。
箱里装着他的画笔、颜料,装着他的梦想,也装着他无处安放、隐秘滋生的心事。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一推开家门,就看见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不能日日相望、岁岁相守;再也不能借着年少依赖的名义,明目张胆地注视他、靠近他、贪恋他的温柔。
朝夕相伴的岁月,就此暂停。
可他心底无比清楚。
往后余生,他笔下的每一寸光影、每一处山河、每一幅人事,从来都不是为了名利前程,通通都是画给达克斯的。
美院四年,匆匆而过。
整整四年的时光,漫长又短暂,杰克只回过三次家。
旁人离家求学,盼着归期,念着故土,唯独他,归心似箭,却又步步畏缩。
他不是不想回去。
他太想了。
无数个深夜,握着画笔发呆,脑海里全是家里暖黄的灯光,是达克斯安静的侧脸,是日复一日的烟火温柔。
思念疯长,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不敢回。
他太清楚自己心底藏着怎样不堪、禁忌、见不得光的情愫。
每一次短暂归家,只要看见达克斯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所有刻意压下去的悸动,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只是看见他安静喝茶、翻看文件、抬手揉眉心的模样,他的心跳就会失控般疯狂加速,撞得胸腔发疼,久久无法平息。
他需要耗费数倍的力气,才能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才能装作一副乖巧懂事、依赖长辈的少年模样,才能遮掩住眼底那份越界的、滚烫的私心。
每一次短暂的相聚,对他而言,都是甜蜜的煎熬。
而每一次离别,更是漫长的折磨。
他总是提前很久抵达车站,不进站、不检票,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候车座椅上,沉默地坐很久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家的细碎瞬间,反复描摹着达克斯的眉眼,贪恋那片刻的温柔,又痛恨自己的贪念越界。
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是父辈与养子,是养育与被养育的关系,是世俗规矩、伦理纲常里最不可能的关系。
这份深埋心底的暗恋,是禁忌,是越界,是荒唐,是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一切,理智时刻提醒他分寸、底线、对错。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
他克制了无数个日夜,隐忍了无数次心动,压抑了无数回贪念,却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控制不住目光总是追随他,控制不住思念总是围着他,控制不住落笔的温柔全是他,控制不住这一场始于年少、深入骨髓的偏爱。
四年山海相隔,岁岁隐忍,念念成疾。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边奔赴梦想,一边偷偷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