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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心衷难掩

你是唯一归途

十七岁的夏天,蝉鸣聒噪,晚风温热。

少年的身形彻底抽长,褪去了幼时的青涩稚嫩,眉眼清隽明朗,唯独心底藏着一桩无人知晓、日渐疯长的心事。

也是在这一年,杰克终于清晰地察觉,自己对达克斯的感情,从来都不对劲。

这份情愫早已越过了依赖与感恩的边界,悄无声息地变质,在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常里,密密麻麻,爬满心底。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达克斯的每一个细微瞬间,留意旁人从未在意的细碎模样。

清晨破晓,天光微亮,达克斯习惯性在阳台擦拭配枪。

金属枪械冷硬冰凉,他指尖利落熟练,动作沉稳干脆,偶尔遇上难清理的缝隙,眉心会轻轻蹙起一点,严肃又专注,带着军人独有的严谨克制。

杰克站在楼道尽头,总能静静看很久,目光黏在他的侧脸上,挪不开分毫。

傍晚训练归来,达克斯一身汗湿的作训服,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贴在挺拔的背脊上,勾勒出宽厚可靠的轮廓。

他步履沉稳地进门,带着一身晚风与淡淡的、独属于军人的清冽气息,简简单单的模样,却能瞬间填满杰克所有的视线。

三餐烟火,寻常朝夕,他也处处留心。

餐桌上安静咀嚼的模样,不急不缓,从容有度,是刻在骨里的教养;深夜灯下翻看书籍文件,眼底疲惫时,会抬手摘下眼镜,指腹轻轻揉按眉心,动作慵懒又温柔,褪去了白日的凌厉,温柔得一塌糊涂。

十七岁的杰克,所有的期待,都围着这个叫达克斯的男人打转。

他开始无比期待放学回家的路。

穿过喧嚣的街道,推开熟悉的家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客厅里那个沉稳的身影。

或是低头擦枪,或是静坐看书,暖光落满周身,温柔又安稳。

他期待那句日复一日、平淡寻常的“回来了”,低沉的嗓音熨帖人心;期待他放下手中的琐事,转身走进厨房,为他热一碗饭菜,撑起他岁岁年年的烟火安稳。

无数个瞬间,杰克拼命自我催眠,自我安抚。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依赖。

从小无依无靠,是达克斯收留他、养大他,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依靠,所以自己才会贪恋这份安稳,眷恋这份温暖,这只是孩子对长辈最本能的依赖。

他又告诉自己,这是感恩。

感恩他倾尽薪资成全自己的热爱,感恩他彻夜不眠守护自己的病痛,感恩他为自己遮风挡雨、护他岁岁平安。

这份沉甸甸的温柔与偏爱,让自己满心动容,不过是人之常情。

可心底汹涌的情愫,从来骗不了人。

那些深夜里猝不及防的梦境,梦里是熟悉的眉眼、温热的掌心,每每醒来,胸腔里滚烫慌乱的悸动汹涌澎湃,无处躲藏。

那些握着画笔的时刻,更是藏不住半分私心。

他画过无数风景静物,画过天光云影,画过人世烟火,可唯独画达克斯的时候,笔触最柔、最细、最专注。

每一道轮廓、每一处光影,都是他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偏爱,笔锋落下的每一寸温柔,都是他不肯坦然承认的心动。

欺骗得了别人,欺骗不了自己。

这份隐晦、炽热、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在十七岁的盛夏悄然滋生,野蛮生长,成了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深的煎熬。

时光匆匆,转眼杰克十八岁。

盛夏落幕,高三如期而至,人生的岔路口赫然横亘在眼前,前途与未来,成了迫在眉睫的选择。

美术老师再三找他谈话,语气笃定又带着惋惜。

以杰克的天赋与多年打磨的功底,全力冲刺艺考,稳稳可以考上顶尖美院,顺理成章走上职业画家的道路。

那是他从十岁拿起画笔开始,就藏在心底的梦想,是他日复一日坚持热爱的全部意义。

可夜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杰克总会陷入长久的沉默与挣扎。

所有人都默认,军人养大的孩子,理应承袭风骨,身披戎装。

达克斯一生忠于家国,立身军营,脊背挺得笔直,一生磊落坦荡。

世人皆以为,他养大的孩子,终究会接过他的旗帜,走上和他一样的路,踏入军营,成为一名军人。

无数个深夜,梦想与执念反复拉扯,让他辗转难眠。

那天夜里,屋内灯火温和,四下静谧无声。

达克斯坐在沙发上,依旧是日复一日的习惯,低头细致擦拭枪械,动作沉稳利落,暖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利落的侧脸轮廓。

杰克站在不远处,犹豫了许久,指尖攥得微微泛白,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父亲”

达克斯手上的动作未停,淡淡应声:“嗯”

“你想让我考军校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达克斯擦拭枪械的动作骤然一顿。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缓缓抬眸,看向面前已然长成挺拔少年的杰克,目光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你想考吗?”

他没有给出既定答案,没有灌输固有期许,只是轻声反问,把人生的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还到他手里。

杰克喉结微微滚动,心绪纷乱,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

达克斯放下手中的枪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笃定地落在他脸上,郑重地喊他的名字:“杰克”

“嗯?”杰克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忐忑。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短短一句话,没有压迫,没有捆绑,坦荡又温柔,掷地有声。

杰克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心底翻涌起万般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养育自己八年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执拗:“你养我这么多年,难道……不想让我接你的班吗?”

他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期许。

八年悉心照料,八年倾尽全力的养育,他以为达克斯定然盼着自己承其衣钵,续其荣光。

达克斯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深沉悠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拂动窗帘,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而温柔,字字真诚:“我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接班”

杰克鼻尖一酸,追问出声:“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数年如一日,倾尽所有,护他周全,予他岁岁安稳?

达克斯垂了垂眼眸,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出缘由,平静而坦荡。

“因为你父亲托我照顾你。因为那年寒冬,你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可怜”

他顿了顿,抬眸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眼底藏着最纯粹、最无声的温柔。

“因为,我愿意”

没有责任捆绑,没有功利期许,没有道德束缚。

只是愿意。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短短三个字,击溃了杰克所有的挣扎与忐忑。

少年的眼眶瞬间发热,温热的暖意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酸涩又滚烫。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小心翼翼地确认,像是抓住了遥不可及的星光:“那我可以考美院吗?”

“可以”

“我可以当画家吗?”

“可以”

温柔的两次应允,给了他一往无前的全部底气。

可少年依旧心底不安,藏着年少的怯懦与迷茫,轻声追问:“万一……我以后画不出来,一事无成呢?”

前路未知,梦想缥缈,画画本就是前路难测的道路,无人能保证岁岁顺遂,事事圆满。

闻言,达克斯定定地看着他。

常年冷硬肃穆、极少流露情绪的脸上,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是杰克从小到大,见过他最温和柔软的模样。

他看着忐忑不安的少年,语气笃定温柔,郑重万分,替他挡住了所有未知的风雨与迷茫。

“画不出来,回来”

“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