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说到半盏茶的工夫,姚四娘性子急,先开了口:“宛平说盛家妹妹今日要带好东西来,可是那个——那个‘香茶’?”
妤兰微微一笑,把脚边的小竹箱轻轻拎上案,打开盖子,取出那几只竹罐,逐一揭开罐盖,茉莉花茶、桃花茶、桂花茶、橘子普洱茶,一一摆在水榭长案上的青瓷盏前。
花香和茶香像被春风搅散了一般,一下子漫了半个水榭。顾九如原本垂着眼睛,闻到桃花茶的淡香,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些排列齐整的竹罐标签上。
“这些茶叶都是用鲜花窨制的,我前段时间无聊制的,大家都尝尝。”妤兰取一匙桃花茶叶投入白瓷壶,提铫注水。
热水冲下去的那一刻,桃花的淡香和茶叶的清苦同时升腾,交织成一股极柔极润的香气。
茶汤渐渐染上淡淡的琥珀色,她又另取一只茶盏,用茉莉花茶的茶汤点了一回沫饽,白如积雪,上面轻轻浮着一圈一圈似有若无的水纹,衬着盏壁上建窑兔毫的细密纹理,像雪地上被风梳过的皱痕。
“桃花茶是今年头一窨,茉莉花茶是去年秋天的,桂花茶要等到八月才能窨新的——今日带的是去年存的一小罐,香味已经收得很稳了。这个橘子普洱茶,”
她指着那几枚压成小饼的茶,“是把普洱茶和陈皮丝一起压制的,泡出来有橘子的清香,最是解腻。”
姚四娘端起桃花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她说这茶咽下去喉咙里还甜丝丝的,全然不像在铺子里能随便买到的货色,追着妤兰问怎么窨的,恨不得当场拿纸笔记下来。
妤兰便将窨制的原理简要说了一遍,姚四娘频频点头,全然忘了自己是来赴什么宴的。
顾九如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捧着橘子普洱茶轻轻地啜,杯沿停在唇边很久,才低声说了句“这个喝完胃里是暖的”。
话刚落,于宛平便笑着替她把点心碟子往她手边挪了半寸,又转头对妤兰道:“顾妹妹平日最怕生,你一盏茶就让她主动夸了——你这茶能治我们九如的闷葫芦病。”顾九如脸颊微红。
方令仪不喜欢甜茶,倒是对那个橘子普洱茶格外中意,嫌小杯不够味,叫丫鬟寻了一只茶碗过来,连喝了两碗,说在西北军营里喝的茶都是砖茶熬得又浓又酽,用刀子片开,一块能煮一大锅,从来没想过茶里还能放橘子。
妤兰便顺着这话多问了几句西北饮茶的习惯,方令仪拉着她说了一盏茶还舍不得打住。
直到姚四娘已经和墨兰展开一副李义山的诗往下背,方令仪才把茶碗一搁,转过头去加入诗社。
如兰原本一直专注地吃点心,顾九如在一旁看着,忽然递过来一块樱桃煎,轻声问她:“六妹妹平日读什么书?”
如兰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地接过樱桃煎,报出了庄学究刚布置的《论语》篇目,又问顾九如“你觉得论语里谁最好玩”。
两个人不知怎么就从子路聊到了子贡,又聊到孟子喜欢辩论,渐渐聊出了默契,偶尔压低了嗓子笑成一团,像两只刚认识就挤在一起的小画眉。
茶过三巡,于宛平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只签筒,里面插着几支竹签,签上写着不同的诗题。
她举着签筒摇了摇,提议每人抽一支签,以一炷香为限,抽到什么题就作什么诗。
墨兰抽到“春水”二字,沉吟片刻,走到案前提笔写道:“一池新绿映阶前,风起涟漪乱碧天。锦鲤不知春水暖,争衔花影上桥边。”
方令仪凑过来看了,指着最后一句赞道“这个‘争衔花影’写得妙——不写人赏花,写鱼衔花,有意思”。
姚四娘探过头来,说“风起涟漪乱碧天”这个“乱”字下得太巧了,把倒映的天光写活了。
姚四娘抽到“海棠”,大笑一声,挽起袖子就写:“红妆不待绿叶扶,独占春风第一株。莫道海棠颜色好,夜深犹自照妆梳。”
众人笑她性子急,诗倒写得艳而不俗,说她这分明是在给自己写自画像。姚四娘也不否认,大笑着说海棠就是海棠,要什么绿叶扶。
方令仪抽到“边柳”,略一思忖,落笔极快:“老柳垂边百尺条,曾看金甲逐风飚。春来犹发旧时叶,不为征人折灞桥。”
于宛平念了一遍,说程叔叔若看到,定要夸你写得好——她口中的“程叔叔”是兵部老人,从前跟着方家老爷子在西北打过仗。方令仪难得笑了一下,说了句“他老人家自己就是边柳,才没空夸我”。
顾九如抽到的是“莺声”,她犹豫了一下,落笔只写了四句短句:“何处莺声三两声,隔帘啼到月三更。莫嫌春暖出林早,犹带寒光怯晓星。”
写完便把诗笺扣在案上,不肯让人多看。于宛平拿起来念给众人听后,坐回原位轻声对她说了句“你的诗像你的人,话少,但每一句都放在对的地方”。
如兰跟着来凑热闹,也被分了一支签,写着“春泥”。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提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句:“燕子衔泥来,泥里藏草籽。明年花开时,燕子还来此。”
墨兰把她的两句诗念出声,姚四娘先鼓了鼓掌,说六姑娘这小诗有味——不说花开得好看,只问燕子还来不来,这个角度大人写不出。
如兰被夸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妤兰袖子。方令仪听完转头问墨兰:“你妹妹是不是也跟庄学究读过书?”
墨兰替妹妹理了理头发,点了点头,“读了两年了。”
于宛平把几首诗并排摆在一起,挑了墨兰的《春水》和如兰的《春泥》放在最上面。
她没有说评选的事,只是笑着说这两首都留给她,回头她要誊在一本册子里,把今日几位的诗都收着。
姚四娘插嘴说“那册子回头就是开诗社的底本”,于宛平一笑揭过,但收诗的手很郑重,把所有人的诗笺都按原样叠好,压在那只签筒底下。
水榭里诗笺未干,隔池的凉亭中,棋已下到了第三局。
长枫和于家公子于仲衡对坐在石桌两侧,亭外一株老杏树斜斜探过飞檐,虬枝上缀满了粉白的花苞,偶尔有一两枚被风吹落,飘在棋枰上停在纵横之间。
于仲衡比长枫年长一岁,性子稳重而不失风趣,下棋时爱用险着,方才中盘一度被长枫逼退了几子,他却反而笑出声来:“前年你跟我在这张枰上第一局,我还觉得你行棋太厌弃虚招——今日这一手弃角取势,是跟跑庄子跑出来的眼界有关?”
长枫拈着白子没有立刻落下。“庄先生前阵子让我们以‘钱粮’为题做策,我把汴京周边三个庄子的田赋实况都跑了一遍。到后来看的不是棋谱,是田埂上拐来拐去的引水渠。水渠拐一个弯,半亩地就得由旱改稻——棋理也差不多,实地与厚势,不一定非争眼前一子。”
“那这局我输得不冤,”于仲衡轻轻推枰,“你这个局布得比棋盘上更远。”
一旁观棋的另一位公子忽然插嘴,说盛家几个妹妹方才在水榭里写诗,于宛平收了厚厚一叠,又问长枫家里是不是书房里的灯从没熄过。
长枫捻了捻指尖,答得随意而坦然:“我五妹妹,她眼里容得下经书,也容得下田里的蚯蚓。我这点纸上工夫,一半是被她问出来的。”
杏花又落了几瓣,有一瓣正好落在棋枰正中的天元上,覆住了方才终局时最后一枚黑子的落痕。
日头偏西,宴席散了。
水榭里,各府的小姐们陆续告辞。顾九如临走时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对妤兰说了句“下回你们家茶到了新货,能不能让人给我捎一罐桃花茶”。
这话从一个几乎整日不开口的人嘴里说出来,于宛平在旁边听见,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随即朝妤兰眨了眨眼,那意思是:难得难得。
方令仪则是把橘子普洱茶剩下的两块全拿走了,说带回去孝敬她爹——她爹方侍郎在兵部管粮秣,喝了一辈子粗茶,还没尝过橘子味的。
如兰追上她,把自己刚才用小竹签卷好的两小筒橘子普洱茶塞到方令仪手里,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方姐姐,这个能放好久。我五姐姐说放在干爽的地方,半年都不会坏。”
方令仪接过那一对小竹筒时,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忽然弯下腰说好,她替我爹谢谢你。
于宛平送她们到垂花门,再三说等过一阵天气再暖些,她让人再下帖子,把这几位原班人马再攒一回。
长枫和于仲衡在旁边的月洞门互道改日再约酒,于仲衡似乎还记着那局棋,拍了长枫的肩说下回我可不会再让你骗到那一手弃角。
长枫笑道你那手屠龙更凶狠一些,然后几步追上马车,翻身上马。
马车上,如兰靠在妤兰肩上,一开始还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渐渐眼皮打架,最后终于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从宴上带回来的玫瑰酥。
妤兰低头看她沾满点心渣的手指和那只攥得极紧的拳头,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
墨兰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那支于宛平送的白玉兰花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把簪子举在车帘透进来的斜阳下照了照,忽然翻过来,指给妤兰看簪头那处被金箔仔细包过的断痕——“于姐姐送我的时候,说这是她周岁时她祖母给的,后来磕断过,她用金箔裹了断口,说修好了比原先更结实。不是因为贵重才送我,是因为我懂它为什么用金箔。”
妤兰侧过头,看着墨兰指尖那道金箔。
“那你明白她为什么不送完好无损的簪子给你了。”
“明白。”墨兰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金箔,“她最宝贝的就是这根断过的簪子。送给我,是把我看成——不是客人。”
妤兰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墨兰拿着簪子的那只手上。马车在汴京的暮色里辘辘前行,长枫的马蹄声踏着黄昏里的石板路,时紧时慢。
远处大相国寺的塔尖在晚霞里染了一层金红,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橘色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汴河的夜色里洒下了一把碎金星。
窗外的街市声渐渐稠密,又渐渐稀落。帘子微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茶香,混着春天新翻的泥土味,静静地陪着她们一路往积英巷驶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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