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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妤兰21

穿越了,功德照我心

搬到汴京后的第一个冬天,林噙霜给两个女儿重新排了课表。

在扬州时,功课多集中在下午,上午常是零散的杂事和自由读书。但如今不同了——韩蕙嬷嬷的规矩立在先,林噙霜自己也在这些年里攒下了一整套教女红的门道,加之墨兰和妤兰年岁渐长,眼看着再过一两年便是可以出来见客的年纪,该学的、该练的,都不能再拖。

于是每日辰时三刻,用罢早饭后,便成了林栖阁固定的晨课时间。

这日一早,天色不算顶好,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又还没落。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桂花树苗被北风吹得轻轻晃着,枝干太细,晃起来有一种初来乍到的不安。

林噙霜在正屋的榻上设了三张小案,案上各铺一方素色棉布,免得弄脏了底下新打的桐油木桌面。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星半点火花,碰到铜盆边沿便熄了,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角落里的小香炉里燃着一丸沉水香,烟气极淡,幽幽地在半空中盘了一圈才散。

韩蕙也来了。她今日穿的是靛蓝色暗花褙子,袖口微微卷起半寸,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白色里衬。

手中持的不是戒尺,而是一卷薄薄的册子——那是她这几日翻遍林栖阁书架上的《茶经》《香谱》《洛阳牡丹记》,又加了自己在宫中几十年的经验,手写编纂的一份教学纲要。

她的字一笔一划工整端严,却不呆板,横竖转折间隐约有几分唐人写经的筋骨。

当年在后苑尚仪局编写教习章程,她是主笔之一,如今给两个小姑娘写课纲,倒比当年更用心。

“四姑娘,五姑娘,”韩蕙将册子放在案角,双手交叠于身前,“今日上午的功课——先练半个时辰的女红,再学一炷香的香道。昨日教的平针绣法,两位姑娘回去可练了?”

墨兰立刻从针线筐里翻出昨日的绣绷,举起来给韩蕙看。藕荷色的底布上绣了一枝歪歪扭扭的兰花,花瓣的形状倒是有了,但针脚疏密不均,有一片花瓣上还隐约看得出拆过重绣的痕迹。

她自己先红了脸,小声说:“练了练了,就是我手势好像还是不太对,拆了好几回才勉强绣成这样。”

韩蕙接过来端详了两息,没有说话。她年轻的时候教过多少公主、郡主,宫里的规矩是绣坏一针罚跪一炷香,但面对墨兰那张诚恳又心虚的脸,她把到嘴边的重话咽了回去。

“手势的问题在这——你的针尖入布的角度太斜了,斜了花瓣的边缘就毛。来,你看我走一针。”

她坐到墨兰身边,拈起一根针,动作极慢地扎下去、挑上来,每一个步骤都定格了几息,让墨兰看清。

墨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指尖,嘴唇微微抿着,看了两遍便自己上手,重新落针时果然比刚才更稳了些。

妤兰这边倒是安静。她绣的是竹叶——比兰花更简单的图案,只用绿色丝线勾几片叶子。韩蕙走过去,在她案前站了片刻。

“五姑娘,你绣的针脚很匀,力道也稳,看得出在家里常做针线。”

韩蕙放低了声音,“但竹叶最讲究的是神韵。叶尖要有风的方向,你这几片叶子都笔直往上,倒像是竹子长在无风的房里。明日试试把叶尖微微往右转半寸——风从哪里来,叶子就往哪里偏。”

妤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面,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丛被北风吹得斜斜歪着的芭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前世做驻村书记时也和村民们一起编过竹篾、缝过布艺,手上本来就有几分功夫,所以针法一学就会。但韩蕙说得对——技术好学,神韵难学。她需要在这上头多下些功夫。

墨兰在旁边听到了,皱着眉对妤兰做了个“你的都被夸了还挨批”的嘴型,逗得妤兰差点笑出声来。

绣了大半个时辰,林噙霜从账本里抬起头,招呼丫鬟上热帕子和点心。“歇一刻钟,喝口饮子。”

丫鬟端上来的点心是栗糕和山药糕两样。栗糕是新下的怀柔油栗煮熟碾泥,拌了槐花蜜压成小方,上面嵌着一粒松仁;山药糕则磨得极细,掺了少量米粉,蒸出来白如凝脂,切成小小的菱形块。

饮子是滚热的紫苏饮,紫苏叶用沸水冲泡,加了少许姜汁和饴糖,捧在手里先暖了指尖,再慢慢喝下去,一股热意从喉头往四肢蔓延。

墨兰一口栗糕一口紫苏饮,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饮子比酸梅汤更适合冬天”,林噙霜笑着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吃东西说话仔细噎着。”

歇过了气,韩蕙收起绣绷,将香道用具一件一件摆上了案。一个巴掌大的青瓷香炉,一碟沉香屑,一碟檀香粉,一枚香篆模子——铜制的,莲花形,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中空处都是出香的通道。

还有一只香筯、一只香铲、一只灰压,铜色有些发旧了,但被擦得锃亮,看样子是韩蕙自己的私物。

这些用具在宫里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但对盛家来说却是不小的讲究——寻常官宦人家点香多是直接焚香丸香饼,极少用香篆这等费工的雅器。

“香道有三要:气、灰、火。”韩蕙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动作极慢,每做一个步骤便停下来说明用意。“气要净——点香之前先开窗通风,但不能有风直吹香炉,否则烟气乱窜,失了韵致。

灰要松——炉底的香灰不能用新灰,新灰火气太旺,烧出来的香味发燥。最好用烧过数次的老灰,松散透气,香粉才燃得匀。

火要柔——埋炭的时候不能紧贴香粉,中间须隔半寸松灰,靠灰的热度把香气逼出来,而不是直接用火去烧。直接用火,那叫焚,不叫品。品香品的是若隐若现,不是大张旗鼓。”

她一边说,一边用香铲从香炉里起了一层旧灰,将沉香屑填入香篆模子,用灰压轻轻抹平,然后提起模子——一朵完整的莲花香篆便留在灰面上,线条细如发丝,每一瓣都很清晰。

她从炭盆里夹了一小块烧透的炭,埋进香灰底下,盖了约莫半寸松灰,再把托着香篆的云母片搁上去。片刻之后,青烟从莲花瓣尖冉冉升起,不浓不烈,若有若无,在沉水香的底子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木樨清甜。

墨兰的鼻翼轻轻动了动,妤兰也放下手中的茶盏,专注地盯着那道盘旋袅娜的青烟。

“这一炉叫‘莲花漏’,是宫里旧制。炭到香燃,正好一刻钟。”韩蕙直起身,戒尺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语调恢复了平日的端肃,“四姑娘,你来试一遍。五姑娘,你准备。”

墨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铲香粉的时候铲尖歪了一回,粉面蹭在篆模边缘糊了一小撮——韩蕙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悬在墨兰的手腕边,随时准备稳住。

一路磕磕绊绊走到提模的刹那,墨兰屏住呼吸,铜模轻轻离灰,留在灰面上的香篆比韩蕙做的那朵薄了一线,但花瓣干净,没有断连。

韩蕙端详了两息,将戒尺轻轻搁回案角,“第一次做成这样,足矣。”

墨兰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忽然散开,回头朝妤兰挤了挤眼。妤兰正拿帕子擦指尖的香粉印,见状轻轻地弯起嘴角,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是为墨兰的香篆,而是为她那发颤的手指坚持到了最后。

这边厢,墨兰正准备重新燃一炉给妤兰示范,门口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是丫鬟那种细碎的快步,而是小孩子跑起来特有的踢踢踏踏,中间还夹着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刘妈妈你走快些”。

林噙霜连头都不用抬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朝门口招呼:“六姑娘来了就进来吧,外头风大。”

门帘一掀,如兰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她今日穿的是石榴红镶兔毛的小袄,脖子上围了一圈银鼠皮的暖颈,脸冻得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刘妈妈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朝林噙霜和韩蕙各行了个礼,便照例退到一旁。她如今早就习惯了——六姑娘要来林栖阁,谁也拦不住。

大娘子都不拦,她一个做嬷嬷的更不必多嘴。

“四姐姐!五姐姐!”如兰跑进来先往墨兰身上扑了一下,又转头朝妤兰扑,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刹住脚步,端端正正地朝韩蕙行了个礼——双手交叠,脊背挺直,膝盖微屈的幅度虽然还不够深,却比在扬州时任何一节课上学的都更利落。“韩嬷嬷安。”

韩蕙脸上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回了个半礼,但眼角的细纹比方才舒展了些。

“六姑娘来得正好。今日教香道,你若有兴趣,便在一旁坐着听。不许乱动炉里的东西——上一回你拿香筯戳炉灰,烫了手指的事,老身还记着。”

如兰连忙点头,乖乖地在妤兰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直瞄着桌上那朵正在冒烟的莲花香篆。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小声问:“五姐姐,这个烟怎么不会跑?”

妤兰微微侧过脸来解释:“香篆把香粉压紧了,沿着花瓣的纹路一层一层地慢慢烧,哪怕开了半扇窗,只要没人对着炉子扇风,烟就能顺顺当当地往上走。”

如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盯着那缕青烟看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那我以后点茶,茶沫子也要画一个这个。”

墨兰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紫苏饮,差点呛着,放下茶盏就笑:“茶沫子上画画那是分茶——比香篆可难多了。不过六妹妹既然有这个志向,将来一定能学会。”

如兰的小脸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眼睛映着香炉里那一点隐隐的炭光,忽闪忽闪地亮。

她没有回话,只是认认真真地盯着那道青烟,看它从莲花瓣尖上弯弯曲曲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慢慢散开,像是在琢磨什么比自己年纪更沉的东西。

下午未时末,日头难得从云层后头露了小半张脸,淡淡的金光斜斜地铺在积英巷的青石板上,把冬日里缩头缩脑的巷子照出几分懒洋洋的暖意。

墨兰和妤兰牵着如兰的手,从林栖阁出来,穿过正院往盛纮的书房走去。

长枫上午去了学堂,午后回来便闷在书房里看夫子新布置的《文献通考》,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个妹妹“惦记”上了。

盛纮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工部郎中的公务不比在扬州时清闲,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有些是汴京城内河道疏浚的呈文,有些是各地报上来的工程预算。

他正揉着太阳穴,就听见门口丫鬟通报:“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来了。”

他搁下笔,抬起头,看见三个女儿鱼贯而入。墨兰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妤兰牵着如兰,如兰进门先喊了一声“爹爹”,声音又甜又脆,满屋子沉闷的公文味被这一声唤散了一半。

“怎么一起过来了?”盛纮从书案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们面前,顺手把如兰抱起来搁在膝上。

墨兰把食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两碟点心——一碟酥黄独,一碟糖糕。酥黄独是把芋头蒸熟捣成泥,调了蜜和糯米粉再塑成小圆饼,下油锅炸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绵软起沙。

糖糕是汴京街头的寻常点心,发面裹了红糖馅,揉成巴掌大的扁圆剂子,贴在鏊子上慢火炕熟,两面微微起了焦壳,掰开时红糖馅还在往外冒热气。

两样点心都是墨兰和妤兰特地下厨做的——酥黄独是妤兰的主意,她记得盛纮在扬州时夸过街上一家炸芋头饼好吃;糖糕则是墨兰的拿手活,搁红糖馅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一小勺碾碎的芝麻,想给爹爹提提神。

“爹爹,”墨兰把碟子往盛纮面前推了推,“这是我和五妹妹做的——那个酥黄独是五妹妹看着《山家清供》里写的法子改的,您尝尝试试。”

盛纮笑了起来。他拈起一块酥黄独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芋泥甜而不腻,蜜的甜味和芋头的清香融在一起,比外头卖的更多了一层细腻。

他又咬了一口糖糕,被里头滚热的芝麻红糖馅烫了舌尖,倒吸一口凉气,却点点头说了句“这个也比街上卖的香”。

连吃了两块,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说罢,无事献什么殷勤?”

墨兰和妤兰对视一眼,然后墨兰开口道:“爹爹,我们听说庄先生要来府上教书了?是前院学堂里的那位大儒庄先生?”

盛纮眉毛微微一扬。这事他还没跟后宅提,只在昨晚给老太太请安时顺口提了一句。

庄之正是致仕的老翰林,经学造诣极深,在汴京士林中也算有几分声望。

若搁在平时,以盛纮工部郎中的品阶,想请这样的人物来府上做西席,只怕有些高攀。

只是半年多前,庄之正的老母亲在相国寺后门外突发风疾倒地,盛纮路过时帮忙将人抬上车,一直送回了城西庄家的宅邸,又让随行的长随快马去请郎中——这本是举手之劳,庄之正却一直记着这份情。

如今他丁忧期满,受人请托去几家学堂讲过几回,恰好盛纮要替长柏、长枫物色一位经学上过硬的夫子,便试着托人送了帖子,没想到庄之正应得极爽快,只说“教几个也是教,教几个也是教”。

“你们听谁说的?”盛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这事他还没正式跟后宅通气呢。

“三哥哥说的。”墨兰老实回答,然后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庄先生是教三哥哥和二哥的——那我们能不能也去听?”

盛纮放下手里的糖糕,看着两个女儿,一时没有回答。墨兰和妤兰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一个灼灼的,一个沉沉的,谁也没有躲闪。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让墨兰和妤兰多读几句书——这两个女儿的才学在扬州时就已显出来,连长枫都常被她们问倒——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们会和男子坐进同一个课堂,用同一位业师。

这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做法。他斟酌了一息有些犹豫,却也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