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翌日清晨】
朱无忧醒得很早。
事实上,她几乎没怎么睡。
昨晚从主殿回来之后,她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清晨的画面——刘彻揉她头发时的温度,他说“从今晚起你睡这里”时的语气,还有他背对着她整理衣冠时,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会儿。
小夭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公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红透了的耳朵尖。
“姑娘?”小夭试探着叫了一声。
朱无忧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夭,今天我要做一件事。”
小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给陛下炖汤。”朱无忧坐起来,双手比划着,“还要给他按摩。昨天答应过的。”
小夭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姑娘,汤里加那个……灵泉水的事,千万小心。汉宫里处处是眼线,万一被人发现……”
“我知道。”朱无忧的表情认真起来,“所以需要你和小莲帮我打掩护。汤是我亲手炖的,从头到尾不经过别人的手。灵泉水只加两滴,不会有人察觉。”
小夭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洗漱更衣之后,朱无忧换了一身浅杏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插了一支素银簪子。不张扬,不寡淡,恰到好处。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御膳房·清晨】
卯时刚过,御膳房已经开始忙碌。
朱无忧带着小夭和小莲走进去的时候,管事连忙迎了上来:“无忧姑娘,可是要用膳?小人这就安排——”
“不劳烦公公,”朱无忧笑着摇头,“我想借用一个小灶,给陛下炖碗汤。”
管事愣了一下。给陛下炖汤?这种事向来是御膳房的御厨做的,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动手了?但转念一想,这位姑娘如今住在宣室殿,昨夜还进了陛下的寝殿……管事识趣地没有多问,腾出了一间安静的小灶房。
小夭负责烧火,小莲负责洗切药材,朱无忧系上围裙,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小臂。
灶台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的,撇去了浮沫,清澈见底。朱无忧依次放入红枣、枸杞、黄芪、当归,每一种药材的量都拿捏得精准。小火慢炖,让药材的味道慢慢融进汤里。
趁小夭和小莲不注意的时候,朱无忧从灵泉空间中引出两滴泉水,滴入汤中。泉水无色无味,入汤即化,但那一瞬间,汤的香气变得更加清冽,连灶房里弥漫的热气都仿佛变得温润了几分。
小夭闻了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姑娘,这汤好香。”
小莲也凑过来:“比昨天的还香。”
朱无忧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汤,盖上盖子,继续炖了半刻钟。
【宣室殿·午前】
巳时三刻,刘彻从朝堂回来。
他的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有疲惫之色。巫蛊之祸的调查正在推进,公孙敬一案的卷宗堆满了案头,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动朝局。
朱无忧已经等在宣室殿中了。
汤盅放在案上,用棉布包裹着保温。旁边是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昨晚调配的药油——加了灵泉水的药油,气味清淡,质地温润。
“陛下回来了。”朱无忧迎上去,笑盈盈地看着他。
刘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今天的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衣裙,比前两日素净,却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
“嗯。”他应了一声,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汤盅上,“又是汤?”
“陛下不爱喝?”朱无忧歪着头看他。
刘彻没有回答,但她揭开盖子盛汤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刘彻接过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和前两天一样,一股温润的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那一瞬间消退了大半。
他放下碗,看向朱无忧。
“你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朱无忧眨了眨眼,弯起嘴角:“陛下问了第三遍了。”
“你还没有回答。”
“因为无忧不能说呀。”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了就不灵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姑娘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而她想说的事,不用问他也会听到。
喝完了整碗汤,刘彻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朱无忧绕到他身后,跪坐下来,打开小瓷瓶,倒了些药油在掌心,双手合十搓了搓,让药油变温。
“陛下,无忧给您按按肩膀?”
刘彻没有睁眼,微微点了点头。
朱无忧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力道恰到好处。药油在她的掌心化开,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不刺鼻,反而让人心神安宁。她从肩井穴开始,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揉按,手法细腻而耐心。
灵泉水的气息从她的指尖渗入刘彻的皮肤,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那不是药油的味道,而是她身体里灵泉空间的能量,通过她的双手缓缓渡入他的身体。刘彻感觉到肩膀上一阵温热的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疏通那些堵了很久的经络。
“陛下的肩膀很硬。”朱无忧轻声说,“平时伏案太久,又常常骑马射箭,肩颈的肌肉一直绷着,时间久了会连带着头疼。”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比方才更沉更稳,像是正在慢慢放松下来。
朱无忧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慢慢往上推。她的指尖在他的发际线边缘轻轻打圈,力度又轻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疲惫的猛兽。
“陛下昨晚睡得不好?”她问。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想起昨晚——不,今早——她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想起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想起她喃喃的那句“不要丢下我”。
“你昨晚梦游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朱无忧的手顿了一下。
“无忧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朕知道。”刘彻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醒着,没这个胆子。你说过了。”
朱无忧的脸微微泛红,低下了头,继续给他按摩。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背部,沿着脊柱两侧的穴位一点一点地揉按。她的力道比方才大了一些,但依然柔和,像是在用指尖丈量他身体的每一寸。
殿中安静极了。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升起,和药油的草木香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刘彻重新闭上了眼睛。
“无忧。”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按得很好。”
朱无忧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夸奖后的满足和欢喜,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糖果。
“那陛下以后每天都要喝无忧的汤,让无忧按摩。”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刘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像是在配合她的手,让她按得更顺手一些。
朱无忧的手停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这个动作……比她刚才按的任何一处穴位都更让她心动。
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那种不经意的、自然而然的对她的接纳。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给他按摩。她的手指从他的背部滑到他的手臂,沿着经络一路按到手腕。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虎口和掌心。
刘彻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留下的茧。她的手很小,握着他的手,像是握着一把为天下人握了半辈子的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位已经五十多年了。五岁登基,十五岁亲政,今年五十五岁。这双手,握过剑,握过弓,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却很少有人……只是单纯地握着它,什么也不图。
朱无忧的眼眶微微泛酸,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将他的手掌翻转过来,用拇指在他的掌心上慢慢地画圈。
“陛下,”她轻声说,“以后如果累了,不用忍着。无忧在这里。”
刘彻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种用力的、不容拒绝的握法。而是很轻、很自然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不想放开的东西。
殿中的沉水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小夭和小莲守在殿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听到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的衣料摩擦声,两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小夭压低声音:“公主在里面给陛下按摩,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小莲也压低声音:“别说话,隔墙有耳。”
两人安静地守在殿外,像两尊石像。
【御膳房·午后】
按摩结束后,刘彻批了一会儿奏折,便有大臣求见。朱无忧识趣地退了出来,带着小夭和小莲回了御膳房。
“姑娘,还要炖汤?”小夭问。
朱无忧摇了摇头,拿起案上的一只小陶罐,往里面加了一些东西。小夭探头看了看——是蜂蜜,还有一些晒干的花瓣。
“这是给皇后娘娘的。”朱无忧盖上盖子,“上次去椒房殿,我看皇后娘娘面色不太好,给她调了一罐蜜水。加了些养气血的东西。”
她没有说“加了灵泉水”。但小夭和小莲心知肚明。
【椒房殿·黄昏】
黄昏时分,朱无忧去了椒房殿。
卫子夫正在窗前绣花,听到通报,放下针线,微微抬了抬下巴:“让她进来。”
朱无忧捧着小陶罐走进去,笑盈盈地行了一礼:“皇后娘娘万安。”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起来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无忧给娘娘调了一罐蜜水。”朱无忧将陶罐放在案上,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花香飘散开来,“用蜂蜜和花蕊调的,加了些养气血的东西。娘娘每日喝一杯,对身子好。”
卫子夫看了一眼陶罐,又看了一眼朱无忧。
“你倒是有心。”
“娘娘不嫌弃就好。”朱无忧蹲下身,仰着脸看着她,“娘娘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些,但还是有些苍白。是不是夜里睡得不好?”
卫子夫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姑娘对她的关心,不是讨好,不是利用,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心疼。
“本宫没事。”卫子夫的声音比方才柔了一些,“你顾好自己就行。宣室殿那边……照顾好陛下。”
朱无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卫子夫一眼。
“娘娘,”她说,“您辛苦了。”
卫子夫的手微微一颤。
等她回过神来,少女已经走远了。
【钩弋宫·入夜】
钩弋夫人靠在软榻上,听完了宫女的禀报。
“陛下喝了那姑娘炖的汤,那姑娘给陛下按摩了半个多时辰,两人独处在宣室殿中。下午那姑娘又去了椒房殿,给皇后送了一罐蜜水。”
钩弋夫人的手慢慢抚上隆起的腹部,指尖微凉。
“她倒是会做人。一边讨好陛下,一边讨好皇后。”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倒是小看她了。”
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钩弋夫人抬手打断了她,“现在还不到时候。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
【宣室殿·夜】
夜深了。
刘彻回到宣室殿时,朱无忧已经洗漱好了。她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坐在偏殿的榻上看竹简——虽然她看不太懂汉隶,但装装样子总是要的。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
“陛下回来了。”
刘彻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她。
“你今晚还梦游吗?”他问。
朱无忧的脸腾地红了。
“无忧……无忧尽量不梦游!”
刘彻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朱无忧捂着脸倒在榻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是在逗她吗?汉武帝在逗她?
这个男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偏殿·深夜】
夜深了,朱无忧躺在偏殿的榻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没有梦游。但她也没有睡着。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今天下午,刘彻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停了半拍。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接住的安心。
像是从高处坠落,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朱无忧,”她小声对自己说,“你要完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十五岁的脸庞美得像一首诗。
而在主殿中,刘彻也没有睡。他靠在榻上,看着自己的右手。下午,这只手握住了那个姑娘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了一团棉花。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握过一个人的手了。
不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权衡,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只是因为想握。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她笑盈盈的脸。
“无忧。”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天幕·万界共观
【唐初·贞观年间·长安城】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朱无忧给刘彻按摩的画面,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很巧。”长孙皇后轻声说,“不只是按摩的手法巧,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开。”
李世民点了点头:“汉武帝活了五十五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像她这样的,怕是头一次见。”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因为她不是来争宠的。她是来对他好的。这两种人,男人分得清。”
【明初·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看着天幕中朱无忧握住刘彻手的画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马皇后轻声说:“她给他炖汤,给他按摩,给他调蜜水,还记挂着卫子夫的身体。这孩子,心善。”
朱元璋哼了一声:“心善?在这座皇宫里,心善能活多久?”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她不是傻白甜。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分寸。你看她给刘彻按摩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以后如果累了,不用忍着,无忧在这里’——这不是讨好,这是真心。”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刘彻那个老东西,要是敢负她,老子饶不了他。”
马皇后弯起嘴角,没有拆穿他眼中的骄傲。
【明初·永乐年间·北京】
朱棣看着天幕,目光深沉。
“她开始收买人心了。给陛下炖汤按摩,给皇后送蜜水。钩弋夫人那边她没去——她知道去了也是自讨没趣,不如不去。”
身后的大臣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觉得这位姑娘做得对?”
朱棣淡淡道:“她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给汉武帝的汤和按摩,是在建立亲密关系;给皇后的蜜水,是在拉拢盟友;不去钩弋宫,是不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十五岁的姑娘,有这样的心思,不简单。”
【清宫·康熙年间·紫禁城】
李易欢没有看天幕。
但她听到了——妹妹给汉武帝炖汤,妹妹给汉武帝按摩,妹妹去了椒房殿,妹妹……活得好好的,活得比谁都好。
她坐在黑暗中,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叫“姐姐”的妹妹,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远到她够不着。
远到她不敢够。
【大清·汉人百姓之间】
百姓们看着天幕,议论纷纷。
“公主殿下真贤惠,还会炖汤按摩!”
“那是自然,公主殿下是什么人?能跟一般人比吗?”
“汉武帝有福气啊,遇到我们大明的公主。”
“希望公主殿下在汉朝过得好,平平安安的。”
无数祝福,穿越了天幕,穿越了时空,落在一个他们永远见不到面的少女身上。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摇着折扇,笑得很意味深长。
“她握住他的手了。汉武帝没有松开。”
灵公主轻声说:“这是一个信号。从拥抱到亲吻,从同榻到握手,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庞尊淡淡道:“钩弋夫人怕是坐不住了。”
毒夕绯笑了:“坐不住又怎样?她现在大着肚子,什么都做不了。”
颜爵合上折扇:“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叶罗丽仙境·花蕾堡】
王默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她握住他的手了!他也没有松开!”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感情是需要一步一步积累的。从朝堂上的拥抱,到同榻而眠,再到今天的按摩和握手——他们的关系在慢慢升温。”
建鹏说:“汉武帝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第一天看陌生人的样子,变成了现在看她的样子——怎么说呢,就是……”
“温柔。”茉莉轻声说,“他看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
众人齐齐点头,看着天幕中那个在月光下笑着翻身的少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姨母笑。
天幕缓缓暗了下去,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少女躺在偏殿的榻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弯着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而主殿中,帝王靠在榻上,看着自己的右手,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各时空的天幕同时消散。
但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同一个感觉——
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进汉武帝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