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初雪是在黎明时分落下来的。
朱芷言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白了。细碎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檐角上、树枝上、青石板上,悄无声息的,像是有人在天地间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她披着外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寂静的白,呼出的气息在窗棂上凝成一团薄雾。
“下雪了。”她轻声说。
刘安还在摇篮里睡着,小拳头举在耳边,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她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推开门,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化成了水珠,凉丝丝的。
“小姐,外面冷,您快进去吧。”小夭抱着一件厚披风跑过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肩上。
朱芷言笑了笑,拢了拢披风,没有急着回去。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雪花,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已经三个多月了,肚子比怀安安的时候显怀得更早一些,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还不太看得出来,但自己摸上去已经能感觉到微微的隆起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她轻声说,“比去年早了一些。”
去年冬天,她还在书坊里写《大明公主》。那时候刚入宫不久,刚遇到刘彻,一切都还是新的。现在她站在宣室殿的廊下,怀里有一个快半岁的孩子,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一转眼就过了一年。
早膳后,雪还在下。刘彻没有去上朝——今日休朝,他难得清闲。他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水利工程基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芷言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把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看书,只是捧着自己的那杯茶,看着窗外的雪,沉默了一会儿。
“夫君,”她忽然开口,“臣妾有一件事,想跟夫君说。”
刘彻放下书,看着她。“什么事?”
朱芷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弯下腰,轻轻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说不太清的复杂情绪。
“夫君,其实臣妾一直想告诉您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在臣妾那个时代的历史里,弗陵最后的结局……和现在不一样。”
刘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在巫蛊之祸发生之后,太子殿下不在了,皇后娘娘也不在了。陛下……也就是夫君您,最后立了弗陵为太子。但因为弗陵太小,您担心他继位后生母干政,所以您……”
她停了一下,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
“您立子杀母。在立弗陵为太子的同时,赐死了钩弋夫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刘彻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没有说话。
“但臣妾来了。”朱芷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臣妾从天而降,掉进夫君怀里。臣妾告诉夫君阳石公主是无辜的,劝夫君去看皇后娘娘,劝夫君把钩弋夫人的事交给皇后娘娘处理,劝夫君放下过去,劝夫君活在当下。所以巫蛊之祸没有发生,太子殿下还在,皇后娘娘还在,弗陵还在他母亲身边。”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夫君,臣妾不会让那一幕发生的。弗陵现在很好。他可以每个月都见到他母亲,他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疼爱,他还有安安做弟弟。他会平安长大的。”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托住,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擦去她还没掉下来的泪。
“你做得对。”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朱芷言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吸了吸鼻子。“臣妾不是要夸自己。臣妾只是想告诉夫君,您做的好。您没有让历史重演。”
刘彻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是你让朕没有让历史重演。”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未央宫的飞檐上,落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上,落在宣室殿的窗棂外。天地白茫茫的,安静极了,像是整个长安城都被雪包裹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芷言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回他对面的位置,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像是没事人一样喝了一口。但她的小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刘彻注意到了。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的腹部。“又显怀了?”
“嗯。”朱芷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了笑,“臣妾觉得,这一个比安安活泼。才三个多月,臣妾已经能感觉到他动了。”
刘彻伸手,轻轻贴在她的腹部上。隔着厚厚的冬衣,他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他知道她感觉到了。她的表情很柔和,像是一束温温柔柔的光落在脸上。
“他在跟朕打招呼。”刘彻说。
朱芷言笑了,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嗯。他在说,爹,下雪了。”
那天下午,雪渐渐停了。朱芷言带着刘安和弗陵在长门宫的正殿里看雪。弗陵已经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虽然站不稳,但兴致很高,一只小手撑着窗沿,另一只手指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兴奋得咿咿呀呀。刘安坐在毯子上,仰头看着比他高一个头的哥哥,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崇拜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们以后一定会很好的。”卫子夫站在朱芷言身边,轻声说。
朱芷言点了点头。“一定会。”
天幕
此刻,不同的时空,同一片天空。那道巨大的光幕再次出现,将画面投映给所有被选中的观看者。
【大明·洪武时空】
朱元璋看着天幕,老泪纵横。“立子杀母,”他的声音沙哑,“汉武帝本来要立子杀母。但她来了,她拦住了。”
马皇后泣不成声:“陛下,她说弗陵现在很好。每一个月都能看到生母。她拦住了那一幕。”
【大明·永乐时空】
朱棣看着天幕,眼眶通红。“立子杀母,”他喃喃道,“她拦住了。”
【大明·成化时空】
朱见深看着天幕,泪流满面。“立子杀母,”他轻声说,“她拦住了。弗陵现在很好。”
【大明·崇祯时空】
朱由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立子杀母,”他的声音沙哑,“芷言,你拦住了。”
【南明·滇都时空】
朱由榔站在殿前,看着天幕,泪流满面。“立子杀母,”他喃喃道,“芷言,你拦住了。你做得对。”
【清宫·康熙时空】
康熙看着天幕,沉默了许久。李易欢跪在一旁,泪流满面。“立子杀母,”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芷言,你拦住了。”
【大清·江南县城时空】
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街头,朝着天幕磕头。“朱昭仪拦住了立子杀母——”年轻的读书人站在街头,仰头看着天幕,泪流满面。“朱昭仪,您做得对——”
【叶罗丽仙境时空】
王默在哭,陈思思在哭,茉莉在哭。“立子杀母,”王默哽咽着说,“她说弗陵现在很好。每一个月都能看到生母。”
舒言推了推眼镜,眼眶也有些红:“历史上,钩弋夫人被赐死了。但这个时空里,她活着,她能见到自己的孩子。朱芷言改变了一切。”
灵公主看着天幕中朱芷言抱着刘彻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她轻声说,“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了所有人。太子、皇后、弗陵、钩弋夫人。她把他们都护住了。”
水王子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她的玉佩,”他忽然开口,“很亮。”
夜深了。朱芷言靠在刘彻怀中,手中握着那枚玉佩,看着窗外的雪。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今日跟夫君说那些事,不是想让夫君难过。臣妾只是想告诉夫君——您做对了。”
刘彻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朕知道。”
“弗陵以后会好好的。皇后娘娘会好好的。太子殿下会好好的。安安会好好的。臣妾肚子里的这个,也会好好的。”
刘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都会好好的。”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覆盖了天地,覆盖了往事,覆盖了所有还没来得及发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