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第二天。
夏苏苏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二十。她按掉手机,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脸很小,皮肤白,嘴唇没涂东西也红红的。她用水拍了脸,把头发扎起来,又从包里拿出那支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层。不是刻意,是习惯。
下楼的时候,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在林荫道上,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晃。
左奇函站在食堂门口。
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正在低头看手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侧脸线条很干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卧蚕很明显,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夏苏苏走上去。
你怎么站在外面。


等你。
他把手里的豆浆递给她,自己留了一杯。

稠的,加了一勺糖。
他们走进去。老位置,靠窗。陈浚铭已经到了,嘴里塞着半个包子,看到他们进来使劲挥手。他今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但耳朵还是红的。

苏苏,这边!
她坐下来。陈浚铭把一碟煎饺推到她面前,眼睛亮亮的。
张函瑞端着餐盘走过来,把一个面包放在她桌上,保鲜膜包着,还温的。

早。
早。

他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他在左奇函旁边坐下,开始拆自己那份三明治,动作不急不慢。
杨博文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端着一碗白粥,没有菜,什么都没有。他在夏苏苏旁边坐下来,把粥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吃。
夏苏苏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
杨博文的长相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好看。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形状很好,睫毛很长。他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
夏苏苏把自己面前的小笼包推了两个到他碟子里。
他筷子顿了一下。

……谢谢
声音低低的,没有看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她看到他耳尖红了。
左奇函在旁边喝豆浆,咬着吸管。他喝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吸管会被他咬得扁扁的。夏苏苏看了他一眼——他的后脑勺,头发翘起来的那块,弧度确实比一般人平一点。
扁扁。

左奇函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后脑勺,扁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摸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哪里扁了?
哪里都扁。

陈浚铭从前面探过头来。

什么扁?谁扁?

没你的事。
左奇函伸手把陈浚铭的脑袋推回去。
陈浚铭不服气地缩回去了,嘴里嘟囔着什么。
夏苏苏低下头继续喝粥。左奇函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她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

别叫那个名字。
为什么?


不好听。
她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了,但耳朵是红的。
下课铃响了。
左奇函从后排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靠着她的桌沿。

苏苏,你刚才看到我头发翘了吗?
看到了。


我用水压了,没压下去。
他低下头,把后脑勺对着她。

你帮我看看。
夏苏苏看了一眼。头发翘着,扁的地方还是扁的。
扁的。

左奇函直起身,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说那个字。
哪个字。


扁。
扁扁。


夏苏苏。
他叫她全名了。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容很少年,不是那种刻意的帅,是那种看到你笑了所以他也笑了的真实。
中午。食堂。
左奇函又买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
你每次买这么多不浪费吗。


不浪费,吃不完你晚上带回去吃。
陈浚铭已经在啃排骨了,腮帮子鼓鼓的。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像小动物,很认真,嘴角会沾到酱汁。张函瑞在旁边递纸巾,他接过去擦了,又接着啃。
张函瑞吃东西很安静。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一口一口慢慢嚼。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温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苏苏,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图书馆新到了一批书,我帮你去看看有没有你想看的。
好。

左奇函在旁边咬着吸管。

我也去。

你上次去图书馆睡着了。

这次不会!
杨博文坐在角落,面前还是一碗白粥。夏苏苏站起来,端了一碟糖醋排骨走过去,放在他桌上。
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碟排骨。

嗯
她回到座位上。左奇函看着她,嘴里的吸管已经咬得不成样子了。
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左奇函和陈浚铭去打篮球了。张函瑞在跑道边拉伸,动作很慢。杨博文坐在树荫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
王橹杰从远处跑过来。
他穿着白色T恤,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一截手臂。他跑得很快,步伐很大,但呼吸很稳。经过夏苏苏面前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跑吗?
几圈。


三圈。
他走在前面,她跟上去。他的速度慢了很多,慢到她能跟上。王橹杰不怎么说话,跑的时候很专注。他的长相是那种硬朗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有点薄。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笑起来很温和。
你每天跑几圈?


十圈。
不累吗?


累。
他看了她一眼。

但跑完就不累了。
第三圈跑完,她撑着膝盖喘气。他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催促。

明天还跑吗。
明天再说。

他点了点头,继续跑了。
晚自习下课。
张桂源走过来。

苏苏,一起走?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他长得端正,一眼惊艳的好看。眉型很正,双眼皮褶皱很深,下颌线很硬。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急不慢的。
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跟王橹杰跑步了?
嗯。


他跑的慢。
嗯。他说三圈。

张桂源沉默了一下

他平时跑十圈。前七圈快,后三圈慢。后三圈是在等人。
夏苏苏偏头看他。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
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上去吧。

晚安。
晚安。

她上楼。洗漱。躺下。
手机亮了。

明天早上七点食堂,别迟到。

苏苏明天早上我也去食堂!一起!

今天的面包好吃吗?好吃的话明天再给你带。
张桂源没有发消息。他在班级群里分享了一首纯音乐。钢琴曲,很安静。
夏苏苏一条一条回了。明天见,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想起左奇函后脑勺那个扁扁的弧度,杨博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的样子,陈浚铭偷看她被抓到后红透的耳朵,张函瑞递面包时温温柔柔的语气,王橹杰跑第十圈放慢的脚步声,张桂源说“他跑得慢”时平静的表情。
六个人。六种样子。
她翻了个身。明天早上七点,食堂。
她设了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