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是均匀的白,没有偏蓝,也没有偏黄,像是时间正好走到了春天正中间的位置。她躺着没有立刻起来,先把昨晚窗台上那排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十样,排成一行,从最左边的干叶到最右边的石珠,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少,也没有乱。
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不大,底部放着一个青灰色的陶碗,碗口朝上,边缘被泥土半掩着。她伸手把碗拿出来,碗壁是光滑的,没有上釉,灰扑扑的,像是被埋了很久。碗底有一小撮干透的东西,颜色发褐,形状不完整,像是一些碎掉的花瓣或叶片。她用手捻了一点点碎片,一碰就碎了,细得像灰。她把碗放回坑里,把石板盖回去,用脚把边缘的浮土踩平,然后站起来。
她站在槐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碗带回去。她沿着原路返回,走回窄巷口,又停下来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一切和她来时一样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棵槐树最顶端的几片叶子翻动了一下又落平。风灌进领口,她没有缩脖子,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桂花树的方向走。
她回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张函瑞站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他看到她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你刚才碰了一样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的频率刚才断了一下,很短,像是停顿了一拍。”
向清允在他面前站定:
“我翻开了一块石板,底下有一只碗。”


“碗里面有什么?”
“一些碎掉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了。”

张函瑞没有再追问:

“那你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还会再去看吗?”
“可能吧。”

张函瑞看了她一眼:

“你窗台上的东西已经满了,该走的路也快走完了。”
向清允站在他面前,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那你觉得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把碗端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解释,转身走了。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端那只碗,但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已经把碗放回了土里,又在心里端了回来。碗里的那些碎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碗本身还在。她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她站在窗台前面,把最右边那枚石珠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窗台还是满的。她站了一会儿,又下楼了。
她重新走进窄巷,走到槐树前面蹲下来,把石板掀开,把那只碗从坑底拿出来。这一次她把它捧在手心,没有放回去。碗壁是凉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她把碗握在手心里,沿着来路走回单元门口。陈浚铭站在桂花树旁边,看到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视线落在那只碗上,没有问那是什么:

“你把它端回来了?”
“端回来了。”


“那窗台还放得下吗?”
“放不下了。”

她端着碗走进屋,没有把它放在窗台上。她打开抽屉,把碗放在抽屉里的梧桐叶旁边,然后关上抽屉,站起来。那些碎片被她带回屋里了,和那些梧桐叶放在一起。她靠着桌沿,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它现在不在土里,而是在她屋里,和那些梧桐叶一起,在柜子里安静地待着。明天她还能再打开看看,但今天已经不用再看了。她靠着门框,风从巷口穿过来,把桂花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她听着风声,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