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碗,没有拿锅,没有拎任何东西。他走到桂花树旁边蹲下来,手指贴着那棵小芽边缘的干草,一根一根地往外抽。抽出来的草穗放在手边的地面上,整齐地码成一小排,像在数数。
向清允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抽了七八根了,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抽草不用叫。”
他没有抬头,继续一根一根地抽,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干草被抽开的地方露出更多嫩绿色的茎,细的,直的,像一根从地里钻出来的线。向清允蹲在旁边看着他抽,他抽出来的草穗越来越多,码得也越来越长,像一条细瘦的河。她伸手拿起一根草穗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一天撤几根?”

她问。

“今天先撤一半,留一半遮晚上。”
“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继续抽。抽完一边之后换到另一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捏住草根,轻轻往外抽,放平,码好。向清允没有再问,她蹲在旁边看他做这件事,像在看一个人做一件他做过了很多次的事。他抽完最后一根干草,把它们码整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他看着那棵小芽,露出来的部分比之前多了不少,茎是浅绿色的,靠近根部的地方颜色深一些,像浸过水。

“你每天看它一眼就行,不用盯着,看一下就好。”
“看多久?”


“一眼。”
向清允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棵小芽。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嫩茎上,把它照得微微发亮。她问。
“明天还抽吗?”


“抽,抽到没有干草为止。”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早上。”
“几点?”


“你把粥喝完的时候。”
向清允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巷口走了,没有带走那些码好的干草,它们还在地面上,排成一行,像一种标记,记录着过去一个冬天被缓缓拆掉的痕迹。
下午向清允又下楼看了一次那棵小芽。干草少了一半,那截茎已经完全露出来了,比她早上看到的又高了一点点,顶端的嫩叶微微张开,像一片还没完全打开的窗扇,朝着阳光的方向偏了一点。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叶尖,凉的,但她能感觉到它下面传来的温度——从土里升上来的,像一层很薄的热气正慢慢地浮出地面。她没有多看,站起来把那些码好的干草拢起来,放进墙角的编织袋里。
傍晚她下楼的时候,张桂源正站在桂花树旁边,低头看着那棵小芽。

“干草撤了?”
“撤了一半。”


“明年再盖的时候,不用盖那么厚,它比你想象的耐冻。”
向清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种过?”


“种过一棵,后来冻死了。”
“那你还知道它耐冻?”


“冻死的那棵是没盖干草的。”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棵盖了,死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朝巷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棵小芽,它在那根细瘦的茎上静静立着,在傍晚的余晖里收拢了一点叶片的边缘。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天黑以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巷口,路灯已经亮了,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面上,被风吹动着。那棵小芽在月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支还没写完的句子,停在那里,等着第二天把剩下的笔划写完。她拉上窗帘,没有再往窗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