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电话。向清允摸过来看了一眼,林念的名字。她接了,还没说话,林念的声音就从那边冒出来,带着一点喘,像刚跑了几步。

“允儿,你妈妈那棵树今天开了一朵新的。白色的,但边上是金色的。我数了,加上这朵一共十三朵。”
向清允靠在枕头上,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
“你每天数吗?”


“每天数,不数怕忘了。”
林念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鸡叫,很远的,一声一声的。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她妈妈在做早饭。向清允没有问“你妈妈身体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九十二岁的人,不可能“好”,但还活着,还能做饭,还能坐在桂花树下。这就够了。

“你吃早饭了吗?”
林念问。
“还没。”


“那你快去,桂花我帮你看着。”
电话挂了。向清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立刻起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只鸟。她看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要给那只鸟起个名字。她翻了个身,起床。
巷子里那棵小桂花树的芽又多了一颗。她蹲下来数了一下,四颗了。她不知道这棵树是谁在照顾——父亲走了,林念在镇子上,她自己也不浇水。但它就是长了。
她站起来,走到街角那家早餐店,买了一碗白粥和一根油条,坐在路边的矮凳上吃。粥很烫,她用勺子搅了很久。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也在喝粥,喝得很大声,呼噜呼噜的。他没有看向清允,向清允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各喝各的,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但谁也不碍着谁的植物。
吃完她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张桂源靠在那棵小桂花树旁边的墙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着。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他说,然后看了一眼那棵树,

“它长了新芽。”
“四颗了。”


“昨天是三颗。”
向清允看着他。
“你昨天也路过了?”

张桂源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她。向清允接过来打开,上面是他写的字,字迹很乱,像手在抖。

“沈若清走了,回荒原边缘了,她说她等的人等到了,不用等了。”
向清允把纸折好还给他。
“你难过吗?”


“不难过,她说她还会回来,下次不是等,是看。”
“看什么?”


“看我。”
张桂源的嘴角撇了一下,是他那个“对什么都不太满意”的表情,但向清允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不满意,是不好意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允儿。”
“嗯。”


“谢谢。”
“不用谢,她是你的妈妈,不是我的。”

他走了。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四颗新芽,其中一颗比另外三颗大一点,像先出生的那个孩子。她伸手摸了一下,硬的,凉的,但里面是活的。
她上楼,开门,坐在床边。手机震了,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没有寒暄,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不会遇到我,明天也不会。”
向清允看着这行字,想回一个“为什么”,但打出来之后又删掉了。她不需要问,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他说的不是“我不想见你”,是“你不会遇到我”。两回事。
她把手放在胸口,种子的心跳很稳。那道手心的痕迹又淡了一点,淡到要贴着光才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