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把门反锁,拉上窗帘,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那是她极少使用的记忆晶片读取器。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民用版本,是档案馆淘汰下来的军用型号,能在不联网的情况下读取任何格式的记忆晶片,并且不会留下读取记录。
她把读取器连上笔记本电脑,把那枚银色的晶片插入卡槽。
读取器的指示灯闪了三下,变成常亮的蓝色。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检测到加密记忆体。是否读取?】
她点了“是”。
屏幕黑了。
不是关机,是变成了纯黑色,没有光标,没有界面,只有一个纯黑的屏幕。她的脸映在屏幕上,被房间的灯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字出现了。
白色的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是在黑暗中被人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出来。
【你妈妈没有死。】
向清允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她在荒原最深处等你。】
屏幕上的字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慢慢淡去,像墨水滴进水里。
她在等下一行。
但屏幕彻底黑了。指示灯也灭了。
读取器弹出了那枚晶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晶片表面的淡蓝色荧光消失了,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灰色的、没有任何纹路的金属片。它的内容已经被读取过一次,然后自我销毁了。
向清允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枚灰色的晶片。
她妈妈没有死。
她妈妈在荒原最深处。
十二年前,她的妈妈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那张字条——唯一留在世间的痕迹——“当你闻到篡改的味道,别接。因为你一定会接。”向清允以为妈妈死了。不是“以为”,是“知道”。因为妈妈走的那天,她在荒原的边缘感受到了妈妈记忆频率的消失——像一盏灯被突然关掉,像一根弦被突然剪断。
守墓人不会弄错“消失”和“死亡”的区别。
但“消失”有两种。一种是记忆彻底湮灭,人随之消亡。另一种是记忆被转移到了荒原深处——那个连守墓人都无法轻易进入的地方。荒原深处不是“更远的荒原”。那是不同的维度。如果把荒原比作一片海,向清允平时行走的地方是浅海,她能触到底,能看到光。荒原深处是马里亚纳海沟——漆黑、冰冷、压力巨大,她下去过一次,差点没能回来。
妈妈在那种地方,活了十二年?
向清允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她拉开窗帘,又拉上。她打开冰箱,看着里面那盒过期的牛奶,关上。她坐到床边,站起来,又坐回去。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拇指在疯狂地摩擦食指指节。
不是紧张。是愤怒。
如果妈妈活着,这十二年为什么不回来?如果妈妈在荒原深处,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如果这段信息是真的,那个“不存在的人”怎么知道?如果这段信息是假的,他为什么要骗她?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匿名”的聊天窗口。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终她发了:
“荒原最深处,一个人能活多久?”

匿名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很多。将近五分钟。
#匿名 “理论上,可以一直活着。荒原深处没有时间,也没有衰老。”
#匿名 “但进入荒原深处的人,记忆会被荒原本身侵蚀。活着的代价,是失去自己。”
#匿名 “为什么问这个?”
向清允没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失去自己”这四个字。妈妈十四岁时给她写的那张字条——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落笔的。那不是“失去自己”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但那是十二年前。
妈妈在荒原深处待了十二年。她的记忆被侵蚀了多少?她还是她吗?还是她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活着”但不存在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
不是匿名,是张桂源。

“晶片看了?”
向清允打了五个字:
“你是谁的人?”

张桂源的回复很快:

“我不知道。”
这不是他在回避。这是真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是档案馆的猎手,但他同时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合作。他查了三年前的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查的是谁的事。他在这张棋盘上,和她一样,是一颗棋子。只不过他比她知道得更少。
“带话给那个人。我要见他。”


“他不会见你。”
“那告诉他,荒原最深处我下去过。我知道下面有什么。他骗不了我。”

打完这行字,向清允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在撒谎。她没有下去过。她只是听说过。妈妈曾经对她描述过荒原深处的样子——不是用语言,是用一段记忆:向清允十四岁那年,妈妈在她生日那天,给她看了自己的一段记忆。那是一段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的记忆。只有一种感觉:窒息。像被埋在几千米深的海底,每一寸皮肤都被压力挤压,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是妈妈唯一一次向她展示什么是“恐惧”。
妈妈说的是:

“你以后可能会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下去,记住一件事——下面没有光,但你会看到光。那不是真的光,那是你自己记忆在被荒原吞噬时发出的最后的光。不要朝它走。朝反方向走。”
向清允当时问
“反方向是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段记忆收回去了,然后在向清允额头上亲了一下,说:

“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
那是妈妈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第二天,妈妈就不见了。
向清允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窗帘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色线条。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在等她。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在等她”。那个人说“她在荒原最深处等你”——不是“被困”,不是“迷失”,是“等你”。这意味着妈妈知道自己会被找到。这意味着妈妈在十二年前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向清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墙。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向清允知道他没睡。他只是在等电话的时候躺下了。
“官俊臣。”


“嗯。”
“你说你的梦里,那个女人说了一个字。”


“来。”
“她还说了别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时她说的是‘别来’。”

“但不是每次。只有在梦里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会突然转过身,对我喊‘别来’。然后我就醒了。”
向清允闭上了眼睛。
“来”和“别来”。
同一个声音,同一个面孔,两句话。
“来”是在叫他过去。“别来”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妈妈也会说同样的话吗?——“来,到我这里来”,以及“别来,这里危险”。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可能要做一件事。”

向清允睁开眼睛
“做完之后,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那你就别做。”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我。”

向清允挂了电话。
她没有告诉他是谁在等她。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她不敢。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成真的。而一旦这件事变成真的,她就必须去做。而她一旦去做……
她想起妈妈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
她现在知道了。反方向不是“远离光”。反方向是“走向光”。
因为那光是她自己的记忆在燃烧。她越靠近荒原深处,她的记忆就会被吞噬得越多。她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忘记为什么来到这里。而“反方向”——朝着光走——就是朝着“失去自己”的方向走。
但妈妈在等她。
所以她必须去。
向清允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刀,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不是用来防身的。是到荒原深处之后,如果她的记忆开始消散,她需要用痛觉把自己拉回来。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眼睛下面的青色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一点,但大体上,还是那个二十二岁的、专门安葬记忆的女人。
“你准备好了吗?”

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
但她身后——镜子的反光里——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向清允猛地转身。
没有人。
浴室的门开着,房间空荡荡的,窗帘纹丝不动。
她转回头,盯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但她的右手——镜子里的那只右手——拇指正在摩擦食指指节。一下,两下,三下。
而她自己的右手,正握在口袋里的折叠刀上。
没有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