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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荒原最深处

TF四代:荒原不下葬

向清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把门反锁,拉上窗帘,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那是她极少使用的记忆晶片读取器。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民用版本,是档案馆淘汰下来的军用型号,能在不联网的情况下读取任何格式的记忆晶片,并且不会留下读取记录。

她把读取器连上笔记本电脑,把那枚银色的晶片插入卡槽。

读取器的指示灯闪了三下,变成常亮的蓝色。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检测到加密记忆体。是否读取?】

她点了“是”。

屏幕黑了。

不是关机,是变成了纯黑色,没有光标,没有界面,只有一个纯黑的屏幕。她的脸映在屏幕上,被房间的灯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字出现了。

白色的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是在黑暗中被人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出来。

【你妈妈没有死。】

向清允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她在荒原最深处等你。】

屏幕上的字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慢慢淡去,像墨水滴进水里。

她在等下一行。

但屏幕彻底黑了。指示灯也灭了。

读取器弹出了那枚晶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晶片表面的淡蓝色荧光消失了,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灰色的、没有任何纹路的金属片。它的内容已经被读取过一次,然后自我销毁了。

向清允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枚灰色的晶片。

她妈妈没有死。

她妈妈在荒原最深处。

十二年前,她的妈妈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那张字条——唯一留在世间的痕迹——“当你闻到篡改的味道,别接。因为你一定会接。”向清允以为妈妈死了。不是“以为”,是“知道”。因为妈妈走的那天,她在荒原的边缘感受到了妈妈记忆频率的消失——像一盏灯被突然关掉,像一根弦被突然剪断。

守墓人不会弄错“消失”和“死亡”的区别。

但“消失”有两种。一种是记忆彻底湮灭,人随之消亡。另一种是记忆被转移到了荒原深处——那个连守墓人都无法轻易进入的地方。荒原深处不是“更远的荒原”。那是不同的维度。如果把荒原比作一片海,向清允平时行走的地方是浅海,她能触到底,能看到光。荒原深处是马里亚纳海沟——漆黑、冰冷、压力巨大,她下去过一次,差点没能回来。

妈妈在那种地方,活了十二年?

向清允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她拉开窗帘,又拉上。她打开冰箱,看着里面那盒过期的牛奶,关上。她坐到床边,站起来,又坐回去。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拇指在疯狂地摩擦食指指节。

不是紧张。是愤怒。

如果妈妈活着,这十二年为什么不回来?如果妈妈在荒原深处,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如果这段信息是真的,那个“不存在的人”怎么知道?如果这段信息是假的,他为什么要骗她?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匿名”的聊天窗口。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终她发了:

向清允

“荒原最深处,一个人能活多久?”

向清允

匿名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很多。将近五分钟。

#匿名 “理论上,可以一直活着。荒原深处没有时间,也没有衰老。”

#匿名 “但进入荒原深处的人,记忆会被荒原本身侵蚀。活着的代价,是失去自己。”

#匿名 “为什么问这个?”

向清允没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失去自己”这四个字。妈妈十四岁时给她写的那张字条——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落笔的。那不是“失去自己”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但那是十二年前。

妈妈在荒原深处待了十二年。她的记忆被侵蚀了多少?她还是她吗?还是她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活着”但不存在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

不是匿名,是张桂源。

张桂源
张桂源

“晶片看了?”

向清允打了五个字:

向清允

“你是谁的人?”

向清允

张桂源的回复很快:

张桂源
张桂源

“我不知道。”

这不是他在回避。这是真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是档案馆的猎手,但他同时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合作。他查了三年前的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查的是谁的事。他在这张棋盘上,和她一样,是一颗棋子。只不过他比她知道得更少。

向清允

“带话给那个人。我要见他。”

向清允
张桂源
张桂源

“他不会见你。”

向清允

“那告诉他,荒原最深处我下去过。我知道下面有什么。他骗不了我。”

向清允

打完这行字,向清允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在撒谎。她没有下去过。她只是听说过。妈妈曾经对她描述过荒原深处的样子——不是用语言,是用一段记忆:向清允十四岁那年,妈妈在她生日那天,给她看了自己的一段记忆。那是一段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的记忆。只有一种感觉:窒息。像被埋在几千米深的海底,每一寸皮肤都被压力挤压,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是妈妈唯一一次向她展示什么是“恐惧”。

妈妈说的是:

向母
向母

“你以后可能会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下去,记住一件事——下面没有光,但你会看到光。那不是真的光,那是你自己记忆在被荒原吞噬时发出的最后的光。不要朝它走。朝反方向走。”

向清允当时问

向清允

“反方向是什么?”

向清允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段记忆收回去了,然后在向清允额头上亲了一下,说:

向母
向母

“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

那是妈妈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第二天,妈妈就不见了。

向清允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窗帘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色线条。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在等她。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在等她”。那个人说“她在荒原最深处等你”——不是“被困”,不是“迷失”,是“等你”。这意味着妈妈知道自己会被找到。这意味着妈妈在十二年前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向清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墙。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官俊臣
官俊臣

“喂。”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向清允知道他没睡。他只是在等电话的时候躺下了。

向清允

“官俊臣。”

向清允
官俊臣
官俊臣

“嗯。”

向清允

“你说你的梦里,那个女人说了一个字。”

向清允
官俊臣
官俊臣

“来。”

向清允

“她还说了别的吗?”

向清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官俊臣
官俊臣

“有时她说的是‘别来’。”

官俊臣
官俊臣

“但不是每次。只有在梦里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会突然转过身,对我喊‘别来’。然后我就醒了。”

向清允闭上了眼睛。

“来”和“别来”。

同一个声音,同一个面孔,两句话。

“来”是在叫他过去。“别来”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妈妈也会说同样的话吗?——“来,到我这里来”,以及“别来,这里危险”。

官俊臣
官俊臣

“你为什么问这个?”

向清允

“因为我可能要做一件事。”

向清允

向清允睁开眼睛

向清允

“做完之后,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向清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官俊臣
官俊臣

“那你就别做。”

向清允

“我不能。”

向清允
官俊臣
官俊臣

“为什么?”

向清允

“因为有人在等我。”

向清允

向清允挂了电话。

她没有告诉他是谁在等她。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她不敢。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成真的。而一旦这件事变成真的,她就必须去做。而她一旦去做……

她想起妈妈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向母
向母

“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

她现在知道了。反方向不是“远离光”。反方向是“走向光”。

因为那光是她自己的记忆在燃烧。她越靠近荒原深处,她的记忆就会被吞噬得越多。她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忘记为什么来到这里。而“反方向”——朝着光走——就是朝着“失去自己”的方向走。

但妈妈在等她。

所以她必须去。

向清允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刀,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不是用来防身的。是到荒原深处之后,如果她的记忆开始消散,她需要用痛觉把自己拉回来。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眼睛下面的青色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一点,但大体上,还是那个二十二岁的、专门安葬记忆的女人。

向清允

“你准备好了吗?”

向清允

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

但她身后——镜子的反光里——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向清允猛地转身。

没有人。

浴室的门开着,房间空荡荡的,窗帘纹丝不动。

她转回头,盯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但她的右手——镜子里的那只右手——拇指正在摩擦食指指节。一下,两下,三下。

而她自己的右手,正握在口袋里的折叠刀上。

没有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