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向清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她把双肩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头发还在滴水,她懒得擦,直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站在热水下面冲了十分钟。
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被雾气蒙住,看不见自己的脸。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衣服,走出浴室。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信封。
它就躺在地板门缝的正下方,白色,普通尺寸,没有任何标识。像是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而且塞的时候很小心——信封的角没有折,边缘整齐。
向清允没有立刻去捡。
她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个信封,右手拇指开始摩擦食指指节。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想:塞信的人,是在她回来之前多久放的?如果是在她洗澡的时候放的,她应该能听到声音——这栋楼的隔音很差,楼上走路的声音、隔壁打电话的声音,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信封从门缝下面推进来,不可能完全没有声音。
除非塞信的人在放信封之前,先用了某种方式掩盖了声音。或者,他是在她回来之前就放好了的——在她还在学校的时候。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信封。
没有封口。她用手指撑开,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抽出来,翻过来。
是今天下午的照片。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和张函瑞说话。拍摄角度很近——不到十米。甚至可能是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拍的,因为照片的视角是水平的,不是从高处往下,也不是从远处拉近。
有人在十米之内,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了她和张函瑞的第一次见面。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
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你查的,也在查你。”
向清允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甚至不是提醒。
是陈述。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匿名”的聊天窗口。
“有人在监视我。今天下午,教学楼门口,拍了我和张函瑞。”

“照片背面有字。‘你查的,也在查你。’”

“查一下这张照片的拍摄者。”

“匿名”这次回得很快:
#匿名 “照片发我。”
向清允拍了一张照片的正反面,发了过去。
对方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匿名 “没有元数据,照片被处理过。”
#匿名 “但我可以查谁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匿名 “价?”
向清允打了一个字:
“行。”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了那张照片。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张函瑞。张函瑞低着头,她背对着镜头。从拍摄角度看,拍照的人站在她的左后方——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她走向张函瑞的时候,从她身后靠近的。
她当时没有感觉到任何人的接近。
不是因为她的感知能力差。是因为她当时的注意力在张函瑞身上——在他说的那些话上。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她认识的人里,有谁能做到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她?
官俊臣?他的能力是记忆锚点,不是隐匿。张桂源?他的能力是记忆塑形,可以改变自己的记忆痕迹,但物理接近还是会触发她的直觉。张函瑞?他的能力是共鸣,他能听到频率,但他不是那种会偷偷拍照的人。
不是他们三个。
是第四个人。
向清允把照片塞进手机壳背面,和那根浅棕色的头发叠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和她在荒原里安葬的那个老人最后一眼看到的水渍,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只鸟,闭上眼睛。
她没有进入荒原,但她让意识停留在荒原的边缘。那个地方介于现实和虚无之间,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感觉——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面,门里面有人说话,但你听不清说什么。
今天张函瑞说,她的频率不在那首歌里。
她说:“有些频率,你不应该告诉对方你听到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是:“因为你听到了,你就会成为目标。”
现在,张函瑞也成了目标。
因为和她说了话。
向清允睁开眼睛,坐起来,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给“匿名”。
是给官俊臣。
她存了他的号码——新生见面会上发的通讯录里有。她没有备注,但号码在。
“明天中午,食堂见。我有事问你。”

三秒后,对方回了。

“好。”
一个字。
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就是“好”。
向清允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窗外的雨声,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专门安葬记忆的人在五楼的一间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一个人工伪造的身份、一段被篡改的记忆、和一张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照片。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问官俊臣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就能判断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