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系的第一堂专业课是《认知心理学基础》,地点在教学楼四楼的一间大教室。
向清允到得不算早。她昨晚没怎么睡,坐在书桌前把官俊臣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那根浅棕色的头发夹进手机壳背面,盯着天花板想了两个小时。最后她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有人在同时盯着她和官俊臣,而且这个人不介意让他们知道。
她背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黑咖啡,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正好打了上课铃。
楼梯上没什么人。她上到四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她走进去,习惯性地先扫一遍——不是看人,是看座位分布。前排坐满了认真听课的学生,中间稀稀拉拉,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通常留给两类人:想睡觉的,和不想被人从背后靠近的。
向清允属于第二类。
她往最后一排走,然后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材,手里拿着一支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亮。他旁边的座位空着,空座位上放着一本书。
一本《认知心理学导论》,和她书包里那本一模一样。
官俊臣抬起头,看向她。

“给你占的座。”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不是在问“你坐不坐”,他是在告诉她“这个位置是你的”。
向清允站在过道里,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咖啡放在桌上,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坐最后一排?”


“你不喜欢被人从后面看着。”
他说,没有看她,翻了一页教材。

“心理学系的人,多少都有点职业病。”
向清允没有接话。她打开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官俊臣说的没错。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翻教材的那一页,不是今天的授课内容——那是一个关于“记忆锚定效应”的章节。在认知心理学中,“锚定”指的是人在不确定情境下,会过度依赖第一个获得的信息作为参考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内心:“记忆锚定”

和他能力的名字,“记忆锚点”,只差一个字。
巧合吗?

“你们俩认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向清允微微侧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正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审视。
是新生见面会上那个坐在她三排之外的男生。
他走到他们正后方的位置——向清允和官俊臣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连着的两个位置,这个男生的座位正好在他们正后方,单独的一个,靠墙。

“不认识。”
“昨天刚见过。”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内容不一样。
男生看看官俊臣,又看看向清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戏谑表情。

“我叫张桂源。”

“大二,和官会长一个班。”
“向清允。”


“知道。”
张桂源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靠着椅背,把脚翘了起来。

“新生群里你那张报到照片,拍得比本人好看。”
向清允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她,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她不太喜欢的东西——不是敌意,是试探。他刚才那句话不是搭讪,是投石问路。他在看她怎么反应。
“那你本人应该比照片难看很多。”

向清允说完,转过头,继续喝咖啡。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撇一下的假笑,是眼角有细纹的那种。

“嘴挺毒。”
“彼此。”

官俊臣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翻教材的手停了一下。
讲台上的老师开始点名。一个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点到“向清允”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这个姓氏在心理学系不常见。
“到。”

老师继续往下点。点到“官俊臣”的时候,老师停了半秒,多看了他一眼。学生会主席,老师都认识。点到“张桂源”的时候,张桂源在最后一排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老师说“看到了”,他也没放下来,举着晃了两下才收回去。
向清允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张桂源举手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没有任何疤痕。
她看过那份实验名单。12个实验体中,有一个人的身份信息里没有“左手无名指伤疤”的记录。
张桂源可能就是那一个。或者,他的疤痕被刻意去掉了。
她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不上锁,但放在最里面。
课上了大约二十分钟。老师在讲知觉的组织原则,图形与背景的关系。向清允听了一耳朵,内容对她来说不算难,但她没有走神——不是因为课程内容,而是因为她的左右两侧都有人在释放“信息”。
左边,官俊臣。他听课很认真,笔记工整,每一个概念后面都跟了一个他自己的例子。他的记忆锚点能力可能在这种需要“从大量信息中锁定关键点”的任务中天然占优。
右边,隔一条过道,张桂源。他看起来在听课,但向清允注意到他的视线每过三四分钟就会往她这边扫一次。不是看官俊臣,是看她。
她在第三分钟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张桂源对她感兴趣。不是男女那种,是猎手对猎物的那种。
他也是来找她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出去接电话。教室里有人趴下睡觉,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向清允站起来,拿着咖啡杯准备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点热水。

“向清允。”
官俊臣叫住她。
她回头。

“你昨天说你的名字取自《文心雕龙》,”

周乎众碑,莫非清允

我回去查了一下。那一篇是《诔碑》,讲的是诔文和碑文的写作。”
“你查这个干什么?”


“好奇。”

“‘清允’的意思是公正而诚实。但你给我的感觉不是那样。”
向清允握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
“那是哪样?”

官俊臣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教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这些声音在他们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你不是一个诚实的人,”
他终于说,

“但你也不撒谎。你只是不把全部说出来。”
向清允看了他三秒钟。
“这倒是实话。”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官俊臣在她转身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疤,在日光灯下微微发白。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出于分析,是出于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确信——就像他知道她的名字之后,就知道她不会坐在前排;就像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一拍。
不是快,是慢。
就像某种东西终于归位了。
走廊尽头,饮水机的水流声哗哗的。向清允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了加热键。热水冒着白气灌进杯子里,把杯底残留的黑咖啡冲淡成棕色。
她盯着水面,在想官俊臣那句话。
“你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但你也不撒谎。”
她想说他说错了。她撒谎。她每天都在撒谎。她的名字是真的,但她的身份是假的;她的专业是真的,但她的目的是假的;她坐在这里是真的,但她不属于这里。
可他又说对了另一件事:她只是不把全部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没人信。
她把杯子拿起来,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
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靠着墙,手里还是那瓶矿泉水。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

“你耳朵挺好使的。”
“什么?”


“刚才课堂上,老师在讲‘注意的选择性’。他说人在嘈杂环境中只能关注有限的信息。但你刚才在教室里,左边听官俊臣翻书,右边在注意我看你。”
他的嘴角又勾起来了。

“你同时在跟踪三个信息源。这不是普通人的注意力容量。”
向清允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张桂源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声音从她肩膀后面飘过来,

“你和我是一种人。”
他走远了。
向清允站在原地,握着温热的咖啡杯,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和我是一种人’,不要信。除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张桂源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记忆是被植入的,他连自己七年前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说“你和我是一种人”——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对的。他们都是没有过去的人。只不过向清允知道自己的过去被藏在哪里,而张桂源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回教室。
下一节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