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向清允准时出现在国家记忆管理局大楼的门口。
这栋楼从外面看像一家普通的国企办公楼,灰白色外墙,保安亭里的老头在看手机。但向清允知道,地下还有十二层。最下面那一层,关着这个国家最危险的记忆——那些活着的人不敢留、死了的人带不走的秘密。
她被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领进电梯。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年轻女人刷了一张卡,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按在感应区。
#助理 “局长在七楼等您。”
年轻女人说完就出去了,没有进电梯。
向清允在心里默数,电梯下行,不是七楼,是地下七层。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臭氧的味道——那是高密度心念晶储存区特有的气味。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窗边——不是窗户,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实时滚动着全球记忆交易的数据流。蓝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蜡像。
向清允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五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副局长,头发没这么白,眼睛里的疲惫没这么重。

“向女士。”
局长转过身,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但脸上多了一个东西——笑容,那笑容像贴在玻璃上的标签,一抠就掉。

“请坐。”
“不坐了,记忆在哪?”

局长看了她两秒,没有意外。他大概早就听说过,记忆守墓人不喜欢废话。

“先看一份文件。”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显示屏上的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档案的首页。
标题是黑体加粗:《“新生计划”实验事故调查报告》,时间:七年前,事故等级:S级(最高机密),结果:12名实验体确认死亡,记忆碎片全部湮灭。

“我看过了。”


“你看的不是原件。”
局长又按了一下按钮。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地下实验室,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灯。正中央有一个圆形容器,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透明舱门上贴着编号:#003、#005、#007……一直到#012。

照片里,这些容器都是空的。

“这是事故发生前的照片,事故发生后,所有容器都被清空了,报告说,实验体在记忆湮灭过程中身体崩溃,遗体已经火化。”
他翻了一页,另一张照片,同样的实验室,同样的容器,但这一次——其中一个容器的透明舱门上,从里面印着一个血手印。
“你不是来给我看照片的。”


“不是。”
他转过身,背对显示屏,看着向清允

“那十二个人,有一个还活着。我们刚发现。”
向清允没有说,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拇指正在一下一下地摩擦食指指节——那是她压抑情绪的习惯,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他在撒谎。
不是“有一个还活着”。
她从荒原的记忆碎片里“闻”到的,是十二个人的记忆痕迹全部有活性残留,十二个人,全部活着,只是记忆被篡改、分散、重新植入,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国家记忆管理局的局长——他在演。
“哪一个?”

她面无表情地问。

“编号#003,植入后的身份我们还在确认,但他的记忆波动频率在三天前被监测到重新激活,很可能他已经觉醒了部分原始记忆。”
“你要我做什么?”


“找到他,然后——删掉他的记忆,不是安葬,是彻底删除,让那段实验事故的记忆永远不存在。”
向清允的拇指停住了,“安葬”和“删除”是两回事,安葬是被所有人遗忘的记忆自然消亡,她只是加速这个过程,删除是主动抹去一段还在活跃的记忆——那会伤害记忆的主人。
她不是没做过,但每一次做完,她都会在荒原里坐很久。
你给的酬劳

“不是安葬的价,是删除的价。”


“你发现了。”
局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盒,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通体透明,内部有极细的光丝在流动。99.7%纯度的原生心念晶。市价三千万,有价无市。
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他现在的身份信息,华央大学,心理学系。”
向清允瞳孔微缩,华央大学,心理学系,她昨天刚办完入学手续,同一个系。
“你安排我入学,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你入学是我安排的,但这个目标出现在你身边,不是我控制的,他三天前才被监测到,这说明——他在找你,或者,他在找‘记忆守墓人’。”
向清允拿起那张身份信息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官俊臣,年龄十九,籍贯B市,入学时间:去年九月。
她盯着那个名字,把信息卡放进口袋。
“酬劳我要两颗。”

局长沉默了三秒。

“成交,但要分两次付,第一颗现在给你,第二颗在删除完成后。”
向清允合上金属盒,起身。
“你刚才说,他的原始记忆可能已经部分觉醒。那他的能力呢?”

局长没有回答。
向清允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知道的。你不说,是因为你怕我知道了之后,不会删他。”

背后传来局长的声音,很轻。

“他的能力代号叫‘记忆锚点’。在所有记忆洪流中,他能锁定唯一的真实。”
向清允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记忆锚点,不是攻击型能力,不是防御型能力,是一种——能看穿所有谎言和篡改的能力。
如果官俊臣真的觉醒了一部分原始记忆,他可能已经看到了真相,看到了七年前那场实验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了谁在说谎。
看到了她。
向清允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心念晶,透明的光丝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三千万,够她买很多个猫罐头。
她把心念晶放回去,拿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个人。官俊臣,华央大学心理学系。我要知道他去年九月入学之前的所有记忆轨迹。”
三秒后,对方回了一个字

“价?”

“你开。”
“一颗纯度不低于80%的心念晶。先货后查。”


“三天后给你。”
她把聊天记录删了。
然后她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天。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妈妈的那句话又浮上来:

“当你闻到篡改的味道,别接。因为你一定会接。”
“妈,”

她低声说
“这已经不是篡改的问题了。”

这是一场她不知道棋盘的棋。有人用12条人命做局,有人用记忆篡改做掩护,有人用“死亡”来藏起活人。而她——一个专门安葬记忆的人——被叫来,不是为了安葬,是为了杀人。
不是杀人。是杀了那个人的记忆。
向清允把双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汇入人群。
明天,她要以心理学系新生的身份走进华央大学的校门。
走到官俊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