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霜降。长安城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推开窗便能看到庭院中的草木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有人趁夜在整座未央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盐。太液池边的芦苇彻底白了头,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地低垂着。老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飘落下来,完成它们在这个秋天最后的使命。
李岁柠是在卯时三刻醒来的。一阵熟悉的、从腹部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将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手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褥,腹中的刘闳正在剧烈地动着,像是急着要从那个越来越狭小的空间中挣脱出来。
“陛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刘彻几乎是同时就醒了。他坐起身,看着她紧紧攥着锦褥的手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沉稳而笃定:“要生了?”
“嗯。”她咬紧牙关,“叫沈清。”
偏殿的灯火在一瞬间全亮了起来。沈清快步走进来,沈墨已经跑出去叫太医令和稳婆了。几个稳婆鱼贯而入,太医令跟在最后面,面色凝重,但步伐沉稳。
“娘娘,宫口开了四指了。”稳婆的声音带着经验丰富的沉稳,“胎位正,胎心稳,一切都好。娘娘别怕,今天就能生。”
她点了点头,攥着锦褥的手没有松开。太医令诊完脉,声音带着一丝喜色:“娘娘,胎气很稳。小殿下虽然比单胎大一些,但胎位很正,这一胎不会太难。就是会疼得久一些。娘娘要省着力气。”
偏殿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冬日的晨雾挡在了窗外。
巳时三刻,宫口开到了七指。她咬牙忍耐着,一阵接一阵的阵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又涌来。刘彻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一遍一遍地擦拭她额头上的汗。
“陛下去歇一会儿吧……”她的声音虚弱,“您的手都在抖……”
“朕不抖。”他的声音比她更稳,“朕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午时刚过,稳婆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娘娘,看到头了!再用力,就快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腹中的刘闳像是也在努力往外挣脱,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拼命往外挤。
“出来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是位小皇子!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偏殿的寂静,又稳又响。她瘫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刘彻低头看着她汗湿的面容,声音沙哑:“岁柠,辛苦了。”
她弯了弯嘴角,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她听到了那声啼哭。她知道他很好。稳婆将襁褓中的小家伙抱到刘彻面前:“陛下,您看,小殿下多精神。”刘彻接过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小生命,低头看着他。他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的哭声在接过来之后就渐渐小了,但眼睛一直没有睁开,像是还在适应这个新世界的光。
“刘闳。”刘彻的声音很低很低,“朕是你阿耶。欢迎你来。”
窗外一阵风穿过庭院,最后几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覆了霜的青石板上。第一场霜已经落完了,冬天就快到了。
天幕·两仪殿
灵泉空间在刘闳啼哭的那一刻,六盏灯同时亮到了最亮。那片金色光芒区域中,第六颗光点终于稳定下来,光芒温润而清澈。李世民站在光壁前,看着画面中站在襁褓前的刘彻,看着那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沉默了很久:“生了。六斤六两,母子平安。”
“刘闳,他叫刘闳。”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轻,眼眶却红了,“他终于抱着自己的孩子了。抱着姓刘的、他自己的血脉。”
长乐公主站在一旁:“他抱他的姿势很稳。”
明达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脑袋:“二姐生了吗?”
“生了。是个小皇子。你二姐又多了一个孩子。”
“那我又多了一个小侄子了!”明达高兴地跳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跑,“我要去告诉御膳房,让他们做红鸡蛋!”
窗外的霜降已经过去了。秋天就要过完了,冬天就要来了。那个姓刘的孩子,已经平安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