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达在未央宫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几乎把整座宣室殿翻了个底朝天。她跟着刘彻去了宣室殿的书房,看他批奏章,问“二姐夫你每天写这么多字手不酸吗”;跟着沈清去了小厨房,看李岁柠炖汤,说“二姐你炖汤的样子好像母后啊”;还跟着沈墨在庭院中追小松和小梅,追得满院子鸡飞狗跳,最后三个人一起摔倒在落叶堆里,笑得直打滚。
李岁柠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手放在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上——三个孩子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像是在听外面的笑声。“明达,你想不想去看看长安城?”明达从落叶堆中探出头来,发间沾了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长安城?比太极宫好玩吗?”
“比太极宫热闹。”
“那我要去!”
十月十二,清晨。李岁柠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明达也换了一身素净的小衣裙,两个人带着沈墨和两个便装的侍卫,从宣室殿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刘彻知道她们要出宫,没有拦,只说了两句话——“多带几个人,早点回来。”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比太极宫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有推着车卖布匹的,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蹲在路边下棋的老头。明达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和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转身就跑到了一个小摊前,盯着摊上的泥人儿不挪步。“二姐你看,这个泥人像阿耶!”
李岁柠走过去看了看——那个泥人捏的是个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武将,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李世民。“你阿耶要是知道别人拿泥人跟他比,不知道会怎么想。”
“阿耶肯定高兴!”明达双手捧起泥人递给摊主,“这个要了。”她掏了掏衣兜,然后僵住了,她没带钱。李岁柠弯了弯嘴角,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明达抱着那个泥人走了一整条朱雀大街,怎么都不肯撒手。
月满楼的庭院中,那棵老桂树已经谢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李岁柠带着明达走进内厅时,孟夫人正在算账。看到东家带着一个小姑娘走进来,她放下算盘迎了上来。“姑娘,这位是——”
“我妹妹。”李岁柠笑了笑,“明达,这是孟姑姑,帮二姐打理书坊的。”
明达抱着那个泥人,仰头看着孟夫人:“您是帮二姐卖书的人吗?”
孟夫人看着这个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愣了一下:“是,老身帮姑娘卖书。”
“二姐写的书,在长安城卖得好吗?”
“好得很。”孟夫人笑着,“三本书都卖遍了天下,各郡国的学堂都在读呢。”
明达转过头,看着李岁柠,眼睛亮得惊人:“二姐你好厉害。”
李岁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接话。她带着明达走到书房中,书案上摆着三本书——《云中城》《云中回音》《岁寒三友》。明达凑过去翻了翻,她不识字,但她看里面的画——那些插图是她找人画的,画的是云中城的街道、云中城的皇宫、云中城的百姓。
“二姐,这些画里的地方在哪里?”
“在二姐心里。”
“那我以后也能去吗?”
“能。”李岁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二姐给你画一张地图。”
傍晚,回宫的路上,明达安静了许多。她抱着那个泥人,靠在李岁柠身边,沉默了好久。“二姐,我明天要回去了。”
李岁柠的手微微一顿:“你感觉到了?”
“嗯。”明达点了点头,“玉佩今天上午又发光了。比前天亮了一些。我知道它是在提醒我,该回去了。”
李岁柠看着她,看着这个七岁的、圆嘟嘟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妹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明达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回去之后,替二姐跟父皇母后问好。说二姐在这边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那二姐什么时候回家?”
李岁柠沉默了。回家——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地方,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等二姐生完宝宝,等宝宝大一些,等有空了,就回去看你们。”
“真的?”
“真的。”
明达在她怀里闷闷地说:“那你要快点啊,不然我都长大了。”
李岁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明达的发顶上,温热的,像秋天的雨。
十月十三,清晨。宣室殿偏殿中,那道银白色的光门又出现了。明达站在光门前,手中抱着那个泥人,腰间挂着那枚已经重新亮起来的玉佩。小松和小梅被沈清抱着,两个小家伙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明达,奶声奶气地喊“姨姨”。李岁柠弯下腰,替明达整了整衣领,将她歪掉的小揪揪重新扎好。“回去之后,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听父皇母后的话,不要乱跑。”
“知道了,二姐。”明达仰着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二姐,我会想你的。”
“二姐也会想你。”
明达又转头看向刘彻:“二姐夫,你要对我二姐好。不然下次我来,会生气的。”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朕知道了”或“好”之类的,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她:“拿着。”明达接过玉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这个给你。以后想来了,就对着它喊一声‘二姐夫’,它就会帮你。”
明达看着那枚梅花玉佩,又看了看刘彻:“二姐夫,你真舍得?”
“朕说了,给你了。”
明达攥着那枚玉佩,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了光门。光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银白色的光芒渐渐变淡,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空气中,偏殿恢复了原样。李岁柠站在光门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是明达发间掉下来的。
她弯腰捡起那片银杏叶,放在手心里。刘彻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还会来的。”
李岁柠攥着那片银杏叶:“臣妾知道。”
窗外,秋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灿灿的光芒照进偏殿,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片银杏叶上。灵泉空间中,那三盏灯安静地亮着。金色光芒区域中,三个光点正在安安静静地旋转着,像是也在跟那个刚走的小姑娘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