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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岁柠

十月,长安城的银杏叶落尽了最后一片金黄,铺在未央宫的台阶上,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地毯。太液池边的芦苇白了头,在秋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谁挥手告别。李岁柠怀孕八周了,三个孩子在腹中安安静静地待着,不闹腾,不折腾,乖得让她心疼。

就是太困了。她每天至少要睡三个时辰,午睡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醒来还是困。刘彻把她所有的活都停了——汤不用她炖了,按摩不用她按了,连小松和小梅都不让她抱了,怕她累着。她每天除了吃喝睡,就是在宣室殿中走来走去,偶尔去御花园晒晒太阳。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一天,她正靠在偏殿的软榻上打盹,忽然被一道强烈的光芒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偏殿中央凭空出现了一道光门——银白色的,和她当年穿越时的那道光门一模一样,但小了一圈,光芒也更柔和一些。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光门中跌了出来,“噗通”一声摔在了地毯上。

李岁柠彻底清醒了。她看着那个趴在地毯上、被自己裙摆绊得四仰八叉的小人儿,看着那张熟悉的、圆嘟嘟的小脸蛋,看着她头上那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看着她腰间那枚正在发光、随即又暗淡下去的玉佩。

“明达?”

晋阳公主李明达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起头,看到了坐在软榻上的二姐。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二姐!”

李岁柠看着两年多没见的妹妹,鼻子一酸。她张开双臂,明达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进她怀里。“二姐,我做梦都在想你——”明达把脸埋在她胸口,哭得稀里哗啦,“母后说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父皇说你在一个回不来的地方。他们都骗我——我怎么穿个玉佩就过来了?一点都不远!”

李岁柠抱着怀中的妹妹,又哭又笑。两年多了,她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大唐的亲人,现在明达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像一场梦。“你是怎么来的?”

“就是这个!”明达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递给她,“它忽然发光了。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李岁柠接过玉佩——那枚玉佩她见过,是明达从小就戴着的,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护身符。现在看来,那是一枚和灵泉空间有某种联系的玉佩。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也许是因为灵泉空间感应到了和它同源的东西,也许只是巧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妹妹来了,从大唐来了。

“二姐,你胖了。”明达看着她的脸,认真地评价道。

“……我没有胖,我怀孕了。”

“怀孕是什么?”

李岁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解释怀孕是什么?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里面有小宝宝。”

明达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腹部上轻轻摸了一下。“真的有宝宝吗?几个?”

“……三个。”

“三个!”明达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二姐你好厉害!母后生我们都是一个一个生的,你一次生三个!”

李岁柠哭笑不得,刚要说什么,殿门被推开了,刘彻走了进来。他刚从宣室殿过来,想看看她醒了没有。然后他就看到了——李岁柠身边坐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衣裳,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刘彻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好几息。

然后明达开口了。她拉着李岁柠的袖子,仰着头问:“二姐,他就是我二姐夫吗?气势好像阿耶啊。”

李岁柠的脸红了。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姐夫——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从小松小梅出生以来,他一直被叫做“阿耶”,被臣子叫做“陛下”,被朝臣叫做“天子”。从来没有一个人叫他“姐夫”。

“二姐夫!”明达喊得更响亮了,还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我是明达,是二姐的妹妹,晋阳公主明达!我可喜欢你了!母后和父皇说起你的时候,都夸你——”

“明达!”李岁柠赶紧打断她,“别说了。”

刘彻看着那个小丫头,又看了看李岁柠,沉默了片刻:“你母后和父皇,夸朕什么?”

明达毫不犹豫地回答:“父皇说你虽然年纪大,但对二姐是真心好——”

“明达!”李岁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彻看着李岁柠红透了的脸,看着明达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他伸出手,在明达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朕知道了。”

明达仰头看着他:“二姐夫,你真的比我阿耶还大吗?”

“比你阿耶大不少。”

“那你以后要对我二姐好一点,不然我回去告诉父皇,让他来找你算账——虽然他好像也来不了。”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他转过头,看着李岁柠:“你这个妹妹,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胆子大。”

李岁柠捂住脸,不想承认那是她亲妹妹。

当天傍晚,李岁柠带着明达去了灵泉空间。明达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壁和那三盏悬浮的灯,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二姐,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不是住的地方,是陪了我很久的一个地方。它叫灵泉空间。”

“它好漂亮。”

李岁柠弯了弯嘴角:“明达,你既然来了,想不想在这里待几天?”

明达用力地点头:“想!我要看二姐在这里怎么过日子,我要看三个小宝宝怎么长在二姐肚子里,我还要——”她想了想,“我还要看二姐夫是怎么对二姐好的。”

李岁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拒绝。灵泉空间没有送她回去,说明也许她确实可以多留几天。而小松和小梅见到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姨时,反应也出奇地一致——小松抱住明达的腿不肯松开,小梅则揪着她的小揪揪,奶声奶气地喊“姨姨”。明达被两个小家伙缠得团团转。

胎动是在明达来的第三天夜里开始的。李岁柠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从腹部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烈感觉惊醒。她坐起身,手放在腹部上——不是那种轻微的、试探性的触碰,而是三个孩子同时动了一下,像三只在水中翻了个身的鱼。

刘彻被她的动静惊醒了:“怎么了?”

李岁柠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腹部上。他感觉到了——手掌下,三个小小的、不同的动静此起彼伏,像是在打招呼,像是在回应,像是在说——“阿耶,我们在这里。”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太激动了。

“他们动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三个一起动了。”

李岁柠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弯了弯嘴角:“陛下,他们也知道明达来了。他们高兴。”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十月的夜越来越凉了,宣室殿中却温暖如春。明达在偏殿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松和小梅也在偏殿的摇篮中睡得正沉。而灵泉空间中,那片金色光芒的区域中,三个光点正在慢慢地、有节奏地旋转着,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