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长安城起了风。不是春日里那种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席卷而来的狂风。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层,一层叠着一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了一层细沙,是从北边吹来的,宫人们拿着扫帚不停地扫,扫完又落,落了又扫。
甘泉宫离宫的松竹梅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新栽的苗木根还没扎稳,枝叶被吹得东倒西歪。李岁柠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在风中挣扎的松竹梅,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腹部。
十五周了。
她怀孕十五周了。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穿上宽松的衣裳看不出来,但换上中衣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两个孩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不闹腾,不折腾,乖得让她心疼。
沈清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件大氅。“娘娘,起风了,披上吧。”
李岁柠没有回头,任由沈清将大氅披在她肩上。“沈清,你在大唐的时候,见过这样的风吗?”
“见过。”沈清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每次这样的风起来,就是要变天了。”
李岁柠没有说话。变天——不只是天气要变了,后宫的天也要变了。她册封昭仪已经两个月了,从偏殿搬到甘泉宫离宫也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来,钩弋夫人没有找过她一次麻烦。不是不想,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她无法翻身的机会,等她露出破绽。
“沈清,钩弋夫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沈清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线增加了。从三处变成了六处。东墙下两个,西墙外两个,对面甘泉宫阁楼上还是两个,但换人了。新换的两个人,身手比之前的好。”
李岁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还在等什么?”
“等娘娘出错。”
李岁柠转过身,看着沈清的眼睛。“我不会出错。”
沈清看着她笃定的目光,弯了弯嘴角。“奴婢知道。但钩弋夫人不知道。”
四月初六,钩弋夫人去了宣室殿。
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去宣室殿。第一次是送小皇子的画像,第二次是送小皇子亲手抓的玩具,这一次——她说是小皇子想父皇了,闹了好几天,怎么都哄不好。刘彻正在批奏章,听到她温柔的声音,抬起头,看着她怀中那个已经两个多月的小皇子。
孩子长得很好,白白胖胖的,眼睛像钩弋夫人,又大又亮。看到刘彻,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刘彻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孩子。孩子在他怀中蹬了蹬腿,笑得更欢了,口水流了他一手。
“陛下,您看,他多喜欢您。”钩弋夫人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天天念叨父皇,乳母说他梦里都在喊父皇。”刘彻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皇子。这个孩子,他看得不多。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他怕自己太喜欢这个孩子,就会冷落了据儿;怕自己太宠这个孩子,就会让朝臣们多想;怕自己对这个孩子太好,就会让岁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难过。
“陛下,”钩弋夫人的声音轻了几分,“臣妾想请陛下给皇子取名。都快三个月了,还没有名字呢。”
刘彻沉默了片刻。“弗陵。刘弗陵。”
钩弋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弗陵——陛下赐的名字,臣妾替皇子谢谢陛下。”她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地上。
刘彻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精心梳理的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起来吧。”
钩弋夫人站起身,接过孩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目光在宣室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偏殿的方向。“陛下,臣妾听说,昭仪妹妹身边新来了两个人?”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是。”
“哪里来的?臣妾怎么从未见过?”
“她家乡来的。”
钩弋夫人的手微微收紧。家乡——她的家乡是大唐,在天上,在所有人都能看到、却谁都去不了的地方。那个地方来的人,她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
“臣妾只是担心昭仪妹妹。”钩弋夫人低下头,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她怀着身孕,身边突然多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臣妾怕她出事。”
刘彻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在演戏,他知道。但他没有拆穿她,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身边的人,朕都查过了。”
钩弋夫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即被温柔的笑意掩盖了。“那就好,臣妾就放心了。”
她抱着孩子,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宣室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双杏眼中的温柔变成了冰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来路不明。”她低声说了一句,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小皇子在她怀中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哼唧。她没有低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甘泉宫离宫的方向。
四月初七,甘泉宫离宫收到了一份礼。
是钩弋夫人派人送来的。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和钩弋夫人头上戴的那支一模一样。沈清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合上了盖子。
“娘娘,钩弋夫人送来的。”
李岁柠正在窗前绣花,手中的针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赤金衔珠步摇。和她头上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李岁柠放下针线,接过锦盒,打开。那支步摇静静地躺在锦盒中,赤金的质地,做工精细,珠圆玉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她簪着的那支白玉兰簪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的素雅,金的张扬。
李岁柠看了很久。“收起来吧。”
沈清愣了一下。“娘娘不戴?”
“不戴。”李岁柠将锦盒合上,递给沈清,“收在箱子最底下。现在还不是戴的时候。”
沈清接过锦盒,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她想知道娘娘在想什么,但她看不透。娘娘的眼睛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
四月初八,刘据去了椒房殿。不是去请安,是有事要跟母后商量。
“母后,钩弋夫人最近动作频繁。”刘据坐在卫子夫对面,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在朝中安插了人,在父皇身边安插了人,在后宫各处安插了眼线。儿臣查到的,已经有十几处了。”
卫子夫正在绣花,手中的针没有停。“你打算怎么办?”
“儿臣想向父皇禀报。”
“然后呢?”
刘据愣了一下。“然后——父皇会处置她。”
卫子夫放下针线,看着自己的儿子。“据儿,你跟了你父皇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他吗?他如果现在就想处置钩弋夫人,早就处置了。他没有处置,不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是不想处置。”
刘据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小皇子。因为她在陛下心中还有位置。因为她还没有做出让陛下无法容忍的事。”卫子夫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现在去禀报,陛下只会觉得你在争宠,在打压钩弋夫人。你不但动不了她,还会让陛下对你起疑心。”
刘据的脸色有些发白。“那儿臣该怎么办?”
“等。”卫子夫重新拿起针线,“等她出错,等她做出让陛下无法容忍的事,等她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刘据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母后变了,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狠了,是变稳了。稳得像那棵老椒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儿臣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儿臣告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卫子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据儿。”
“母后?”
“你身边的人,都查过了吗?”
刘据的手微微一顿。“查过了。有两个,儿臣已经换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去吧。”
四月初九,李岁柠在灵泉空间中坐了很久。
她面前摊着纸笺,手中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她在想钩弋夫人送来的那支步摇——赤金衔珠,和她头上戴的那支一模一样。什么意思?示好?试探?还是警告?
“沈墨。”她喊了一声。
沈墨从光壁外走了进来。他现在已经可以自由进出灵泉空间了,和沈清一样。灵泉空间认了他们,就像当初认了她一样。
“娘娘。”
“钩弋夫人送来的那支步摇,你怎么看?”
沈墨沉默了片刻。“示好是假,试探是真。她想看看娘娘会不会戴。娘娘戴了,就是接受她的示好;娘娘不戴,就是拒绝。但不管戴不戴,她都有后招。”
“什么后招?”
“如果娘娘戴了,她会在陛下面前说娘娘觊觎她的首饰,不知分寸。如果娘娘不戴,她会在陛下面前说娘娘不识抬举,目中无人。”沈墨顿了顿,“她送这支步摇,不是为了让娘娘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在陛下面前说话的机会。”
李岁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我不戴也不对,戴也不对。她这一步棋,走得真妙。”
沈墨看着她的侧脸。“娘娘打算怎么办?”
李岁柠沉默了片刻。“不戴,也不扔。收起来,当不知道。她如果问起,就说‘本宫簪惯了白玉兰,赤金的太重了,簪不动’。”
沈墨的嘴角弯了一下。“高明。”
李岁柠摇了摇头。“不高明,只是不想跟她玩。”
窗外,风还在吹,比前几天更大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满了细沙,宫人们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