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两仪殿
天幕消失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奏章,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天空——那片空白的、没有任何画面的天空。她回去了,回到那个人身边了。他应该放心,因为那个人会保护她。但他是父亲,他永远不可能放心。
“陛下还在想岁柠?”长孙皇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柔而带着一丝心疼。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需要说话,她懂。
“臣妾也在想她。”长孙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太极宫回廊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宫人身上,“臣妾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钩弋夫人。”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收紧。钩弋夫人——他在天幕上见过那个女人。年轻,貌美,怀着皇子,眼中带着藏不住的野心和敌意。岁柠在大汉的后宫中,每天都要面对那个女人。现在岁柠怀孕了,怀的是龙凤胎。钩弋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李世民不敢想。
“臣妾想了很久,”长孙皇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岁柠在那边,不是一个人。有汉武帝护着她,有卫皇后帮着她。但钩弋夫人是汉武帝的宠妃,是皇子的母亲。她在后宫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眼线遍布。岁柠一个刚册封的昭仪,斗不过她。现在岁柠怀孕了,怀的是龙凤胎。钩弋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臣妾不敢想。”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你想派人过去?”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臣妾想挑几个聪明、机灵、熟悉大汉历史的,过去伺候岁柠。不用多,一两个就行。岁柠身边不能一个自己人都没有。最重要的是——要能保护岁柠肚子里的孩子。龙凤胎,是大汉从未有过的祥瑞,也是钩弋夫人最大的威胁。”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怎么过去?”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是啊,怎么过去?天幕已经消失了,灵泉空间能带岁柠来回,但不能带别人。
“臣妾不知道。”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但臣妾想试试。为了岁柠,为了那两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灵泉空间
那天夜里,长孙皇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灵泉空间。那片永远湛蓝的天空,那盏不灭的灯,那张书案,书案上那支笔。她站在空间中央,不知自己是怎么来的。
“岁柠?”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光壁上的光芒流转了一下,书案上浮现出一行字——“皇后娘娘,灵泉空间为您开启。请说。”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送两个人去大汉,到岁柠身边。聪明、机灵、熟悉大汉历史的。最重要的是——要能保护岁柠,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龙凤胎,大汉从未有过的祥瑞。钩弋夫人会害他们。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和外孙们出事。能吗?”
光壁上的光芒流转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长孙皇后看着那些流转的光,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书案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可以。只能一两个。把聪明、熟悉大汉历史的带过来给宿主。保护宿主,保护孩子。一言为定。”
长孙皇后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谢。”她轻声说。
光壁上的光芒跳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然后她醒了。窗外,月光如水。长孙皇后坐起身,没有叫醒李世民。她披衣下床,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笺,拿起笔,开始列名单。
谁最聪明?谁最机灵?谁最熟悉大汉历史?谁能保护岁柠?谁能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
长孙皇后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反复复,一直到天边泛白。天快亮的时候,她停下笔,看着纸笺上的两个名字。就是他们了。
长安城·未央宫
甘泉宫离宫的灯亮到很晚。
李岁柠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支白玉兰簪子,对着月光看。灵泉空间在她体内轻轻流转,那盏灯比往日更亮了,像在告诉她——有人要来。
她不知道是谁来,但她知道,那是母后送给她的人。
四月初三,灵泉空间开启了。
李岁柠站在空间中央,看着面前那道光门。光门是银白色的,和她第一次穿越时的那道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推开了门。两个人从光门中走了出来。
第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目光沉静。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腰间系着素色的丝绦,手中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到李岁柠,她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婢沈清,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伺候昭仪娘娘。”
第二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灵动而明亮。他跪下,声音清脆而沉稳:“奴婢沈墨,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伺候昭仪娘娘。”
李岁柠看着他们,鼻子一酸,眼眶红了。沈清,沈墨。母后赐的姓。沈——岁柠写书用的姓。清、墨——一个清雅,一个沉静。母后挑了多久才挑出这两个名字?她看过多少个人才选出这两个?
“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起来说话。”
沈清站起身,走到李岁柠身边,低声道:“娘娘,皇后娘娘让奴婢给娘娘带句话。”
“什么话?”
“娘娘说——‘你不是一个人。你的孩子也不是一个人。’”
李岁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母后知道她在这边没有自己人,知道她每天面对钩弋夫人有多难,知道她需要帮手。母后还知道她怀孕了,怀的是龙凤胎。母后怕钩弋夫人害她的孩子。母后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替她准备了。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清和沈墨。
“你们知道来这里要做什么吗?”
沈清点了点头。“知道。保护昭仪娘娘,保护娘娘肚子里的孩子。皇后娘娘说,龙凤胎是大汉从未有过的祥瑞,也是钩弋夫人最大的威胁。奴婢们不能掉以轻心。”
沈墨也点了点头。“奴婢读过《史记》《汉书》,对大汉历史还算熟悉。钩弋夫人的事,奴婢也知道一些。她不会善罢甘休。娘娘册封昭仪,她不会甘心。娘娘怀孕,她更不会甘心。”
李岁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你们多大?”
“奴婢二十二。”
“奴婢十八。”
“比我还大。”李岁柠弯了弯嘴角,“那我叫你们沈清姐姐、沈墨哥哥?”
沈清和沈墨对视了一眼,齐齐跪下:“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李岁柠将他们拉起来,“在这里,我不是大唐的公主,是大汉的昭仪。你们也不是我的奴婢,是我母后送来帮我的人。我们是一边的,不用那么多礼数。”
沈清的眼眶红了,沈墨的眼眶也红了。他们在路上想过很多次见到昭仪娘娘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威严,也许冷淡,也许高高在上。没想到是这样。笑着,红着眼眶,拉着他们的手说“我们是一边的”。
四月初四,清晨。李岁柠带着沈清和沈墨去了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到了她——还有她身后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年轻,面生,不像是宫中的人。
“陛下,”李岁柠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臣妾给您带了两个人来。”
刘彻看着沈清和沈墨。“哪里来的?”
“臣妾母后送来的。”李岁柠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大唐。”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两个人。“平身。”
沈清和沈墨跪在地上,没有动。他们在等李岁柠的示意。
李岁柠点了点头,他们才站起身。刘彻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这两个人,只听她的。她母后送给她的人,不是送给他的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沈清。”
“奴婢沈墨。”
“姓沈?”刘彻看了李岁柠一眼。
李岁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臣妾母后赐的姓。”
刘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李岁柠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按摩。和每天一样。
沈清和沈墨站在殿门口,安静地等着。但他们的眼睛没有闲着——他们在观察这座殿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可能的通道。这是皇后娘娘交给他们的任务,不是写在信里的任务,是临行前娘娘单独跟他们说的。
沈清被叫到长孙皇后面前时,皇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本宫把女儿交给你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交给你了。你比岁柠大七岁,比她有经验。你要替本宫看着她,看着她身边的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谁笑里藏刀,谁口蜜腹剑。你替本宫看着。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她的孩子。龙凤胎,是大汉从未有过的祥瑞,也是钩弋夫人最大的威胁。”
沈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奴婢以性命担保。”
沈墨被叫去的时候,长孙皇后说的不一样。她说:“本宫选你,不只因为你聪明、熟悉大汉历史。本宫选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本宫说不清的东西。岁柠身边需要这样的人。她需要有人帮她挡在前面。”
沈墨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如磐石。“奴婢以性命担保。”
椒房殿
午后,李岁柠带着沈清去了椒房殿。沈墨留在离宫整理书房。
卫子夫正在窗前绣花。看到李岁柠走进来,放下针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沈清身上。“这位是?”
“娘娘,这是臣妾母后从大唐送来的人。”李岁柠在卫子夫身侧坐下,“名叫沈清。”
卫子夫看着沈清,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人——宫中的,宫外的,忠心的,不忠心的。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睛很干净,很沉静,像一汪没有风的湖水。这种眼睛,她只在岁柠身上见过。
“你母后想得很周到。”卫子夫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温和,“本宫也送过人去岁柠身边。但本宫送的人,没有你母后送的人贴心。”
李岁柠摇了摇头,鼻子一酸。“娘娘送的红宝石簪子,臣妾每天都戴。”
卫子夫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有多问。她拿起针线,继续绣花。李岁柠也拿起绣棚,开始绣那枝还没绣完的梅花。
沈清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不是好奇,是观察。她在记椒房殿的布局,记卫子夫身边有哪些人,记这座殿中每个人的表情和神态。这是她的职责。
傍晚,李岁柠回到离宫,发现沈墨已经把书房整理好了。书案上的纸笺摞得整整齐齐,笔洗中的水换了新的,砚台磨好了墨,连那盏不灭的灯都被他擦得锃亮。
她看着那盏灯,愣了一下。“你擦的?”
沈墨点了点头。“奴婢见那盏灯上有灰。”
李岁柠沉默了片刻。那盏灯,在灵泉空间中待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有人擦过。不是不想擦,是碰不到。灵泉空间的灯,只有她碰得到。沈墨怎么可能碰得到?
“你擦的时候,灯有没有什么变化?”
沈墨想了想。“亮了。比之前亮了一些。”
李岁柠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灵泉空间不止认她一个人,也认她母后送来的人。母后选沈墨,不只是因为他聪明、熟悉大汉历史,还因为他身上有某种灵泉空间认可的东西。母后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沈墨。”
“奴婢在。”
“你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你是母后送来帮我的人,不是奴婢。”
沈墨沉默了片刻。“那奴才自称什么?”
李岁柠想了想。“自称‘在下’?”
沈墨愣了一下。“在下?”
“嗯。在下。”李岁柠弯了弯嘴角,“听起来像个侠客。”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在大唐的时候,远远地看过这位公主。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贵女,他是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侍卫。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笑着跟他说“自称‘在下’”。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
“在下遵命。”沈墨的声音有些发涩。
暗流·夜
夜深了。甘泉宫离宫的灯灭了。
沈清没有睡。她坐在离宫门口的台阶上,手中握着一把短剑——从大唐带来的。月光照在剑刃上,泛着冷冽的光。她在等人,等一个也许今晚会来、也许不会来的人。
钩弋夫人的眼线。娘娘说,离宫周围有好几双眼睛,日夜不停地看着这里。沈清来了不到一天,已经发现了至少三双。一双在东墙下,一双在西墙外,一双在对面甘泉宫的阁楼上。那些眼睛,都是钩弋夫人的。
沈清将短剑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回离宫。她没有惊动那些眼睛,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甘泉宫中,钩弋夫人没有睡。她坐在窗前,听着眼线的回报。
“离宫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年轻,面生。不是宫中的人,也不是陛下派的人。”
钩弋夫人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哪里来的?”
“查不到。像是凭空出现的。”
钩弋夫人的手停住了。凭空出现。和那个天女一样。
“继续盯着。”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霜,“她的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甘泉宫离宫的灯灭了,宣室殿的灯还亮着。刘彻没有睡。他在等沈墨的消息。
白日里,李岁柠带着沈清和沈墨离开宣室殿后,刘彻派人把沈墨叫了回来。
“你从哪里来?”刘彻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大唐。”
“谁派你来的?”
“皇后娘娘。”
“她让你来做什么?”
沈墨抬起头,看着刘彻的眼睛。“保护昭仪娘娘。保护昭仪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刘彻沉默了很久。“钩弋夫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沉默了片刻。“在下——奴婢——”他顿了顿,“在下会盯着。钩弋夫人的眼线分布在离宫周围,至少三处。在下会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拔掉。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彻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着他不卑不亢的眼睛。“你很聪明。”
沈墨低下头。“在下不敢当。”
“你自称什么?”
“昭仪娘娘让在下自称‘在下’。”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在下’吧。”
沈墨退了出去。刘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母后送来的人,聪明,机灵,熟悉大汉历史。还知道怎么对付钩弋夫人。她母后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替她准备了。她的母后,比他能干。
刘彻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她在大唐的时候,有阿耶阿娘护着她,有兄弟姐妹陪着她,有整个大唐做她的后盾。她在这里,只有他。他给不了她那么多,但他会把能给的,全都给她。
窗外,夜风吹过松竹梅,枝叶沙沙作响。离宫的灯灭了,宣室殿的灯还亮着。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