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李岁柠

正月二十六,甘泉宫离宫。松竹梅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是这座新落成的院落中最早的主人。李岁柠站在庭院中,看着那几株新栽的苗木,夜风吹动她的裙角,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

已经十二天了。从她发现自己有孕的那天算起,整整十二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她还没有确认一件事——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

昨夜她在灵泉空间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意识沉入空间的最深处。那盏不灭的灯在她头顶亮着,光壁上流转着柔和的光芒。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腹中那两颗小小的种子——一左一右,一男一女。灵泉水的气息从她体内涌出,将那两个小小的生命包裹在其中。

然后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灵泉空间感知到的。那两个孩子的身上,有灵泉的气息。不是从她这里传过去的灵泉水,是他们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们生来就带着灵泉。

她的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灵泉空间选择她,不只是因为她是穿越者。是因为她的孩子需要灵泉。这两个孩子,不能出生在大唐,不能出生在任何灵泉空间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必须出生在这里,出生在未央宫,出生在甘泉宫离宫,出生在她和刘彻的身边。

这是灵泉空间的意志,也是两个孩子的命运。

正月二十八,长安城下了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朵白云,一片一片地洒下来。宣室殿中炉火烧得正旺,刘彻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奏章,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什么?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已经十四天了。从她告诉他“臣妾有孕了”那天算起,整整十四天。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也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怕她告诉他,孩子不好了。他怕她告诉他,孩子不能要。他怕她告诉他,她不想生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不想生。但她也从来没有说过想生。

窗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她已经走到了殿门口。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绦,鬓边簪着那支红宝石簪子——卫子夫送的那支。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淡了,脸上的红润回来了。

“陛下,”她端着汤盅走进来,笑眯眯的,“今日的汤臣妾换了方子,加了一味新的药材,陛下尝尝。”

刘彻看着她,没有接汤盅。“岁柠。”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朕说?”

李岁柠的手微微一顿,将汤盅放在书案上,在他身侧坐下。不是绕到他身后去按摩,是坐到了他身边,肩并着肩。

“陛下,臣妾有孕十四天了。”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臣妾一直没有告诉陛下更多的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臣妾自己也不确定。”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现在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龙凤胎。”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还确定,”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这两个孩子,和臣妾一样。他们身上有灵泉。”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月光落在深潭中的光。

“灵泉是什么?”他问。

“是臣妾从家乡带来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前臣妾只能用它来炖汤、按摩。以后——臣妾也许可以用它来做更多的事。但臣妾不知道。臣妾从来没有怀过孕,不知道灵泉会对孩子做什么,也不知道孩子会对灵泉做什么。”

刘彻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朕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怕不怕?”

“怕。”她没有否认,“臣妾怕孩子出事,怕自己保护不了他们,怕灵泉不够用,怕——”她顿了顿,“怕陛下担心。”

刘彻看着她。“朕当然担心。但朕更担心你。”

李岁柠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他也没有帮她擦。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肩并着肩,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雪。

那些雪落下来,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松竹梅的枝桠上,落在宣室殿的窗棂上。哪里都去了,就是落不到他们身上。因为他们在一起,就有屋檐。

二月初二,龙抬头。长安城的百姓在这一天剃头、祭社、吃炒豆。未央宫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只有一件小事——太医令第一次为李昭仪请脉。

这是刘彻安排的。她怀孕十四天了,一直没有叫太医看过。她说不急,他说不行。太医令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给后宫妃嫔请了三十多年的脉,手上功夫了得,嘴上功夫更了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门清。

他跪在甘泉宫离宫的正殿中,手指搭在李岁柠的手腕上,闭着眼睛诊了很久。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娘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的脉象……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

李岁柠看着他。“什么脉象?”

太医令犹豫了一下。“双胎。左右各一,一强一弱。强的是男,弱的是女。但……”他又犹豫了一下,“娘娘的脉象中,有一股臣说不清的气息。不是病,不是邪,是一种臣从未见过的、像是……”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说不出来。

“本宫知道了。”李岁柠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下去吧。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太医令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他知道该怎么说——对外只说“娘娘身子康健,胎像稳固”,不提双胎,不提那股说不清的气息。在这座宫中活了六十多年的人,嘴不严,活不到今天。

太医令退出之后,李岁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不是不信任太医,是灵泉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不是怕被当成妖怪,是怕被当成药材。灵泉可以养生,可以治病,可以让人延年益寿。如果被人知道了,她会被当成什么?一个会走路的药炉。她的孩子会被当成什么?两枚会长大的丹药。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二月初二,春龙抬头,万物复苏。未央宫的琉璃瓦上,积雪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她听着那些水滴声,手放在腹部,轻轻地抚摸着。

“宝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阿娘会保护你们的。阿耶也会。”

二月初三,刘彻去了一趟椒房殿。不是为了请安——他很少主动去椒房殿请安。他是去告诉卫子夫一件事。

“皇后,岁柠怀孕了。”

卫子夫正在绣花。手中的针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穿梭。

“臣妾知道。”

刘彻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臣妾也是女人。”卫子夫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刘彻,“她胃口不好,容易累,不想按摩。臣妾怀据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太医说,是双胎。龙凤胎。”

卫子夫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双胎。龙凤胎。她在这座宫中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次生产,见过无数个孩子出生,但龙凤胎——她只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位姑娘,身子能撑得住吗?”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卫子夫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眉间那道即使松弛了也依然存在的川字纹。她忽然不想问这个问题了。他比谁都担心。他不需要她来提醒。她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

“臣妾会照顾好她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陛下放心。”

刘彻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出了椒房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皇后,辛苦你了。”

卫子夫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他说“辛苦你了”。上一次,还是据儿出生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二月初三,春意渐浓。

钩弋夫人知道李岁柠怀孕的消息比卫子夫晚了两天。

二月初五,她的眼线从太医令那边打听到了消息。太医令说得很谨慎,只说“娘娘身子康健,胎像稳固”,没有提双胎,没有提那股说不清的气息。但钩弋夫人是女人,她从那句“身子康健,胎像稳固”中,听出了更多的意思。

“她怀孕了。”钩弋夫人坐在甘泉宫的窗前,手中攥着那封密报,指节泛白。

她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冲到离宫去质问那个天女凭什么怀上陛下的孩子。她没有去。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曾经隆起的腹部,那里已经空了,孩子已经抱去乳母房了。她每天去看一次,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想——这个孩子,能不能让她坐上太后的位置?

可是那个天女的孩子呢?那个天女的孩子,能不能让她坐上太后的位置?钩弋夫人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那个天女生下皇子,她的孩子就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二月初六,月满楼出了第三本书——《岁寒三友》。不是她写的,是她编的——将那些信中的故事整理出来,分成了三个部分。松篇写那些在深宫中活了一年又一年没有被冻死没有被压垮的女人,竹篇写那些在朝堂上坚持原则不肯同流合污的大臣,梅篇写那些在最艰难的环境中依然努力活着的人。

书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长安城的百姓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不是因为他们读得快,是因为他们已经认识云中城了,认识沈婉儿了。他们知道她写的都是真的,所以读得更认真。

孟夫人站在月满楼的柜台后面,手中算盘打得噼啪响,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姑娘怀孕了——她也是听说的。姑娘怀的是双胎——她也是听说的。姑娘是昭仪了——这个她知道,因为来月满楼买书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都是百姓来买,现在有大臣的夫人来买了,有后宫的妃嫔派人来买了,还有东宫的人来买了。

月满楼不再是长安城中的一个小书坊了。它是整个大汉最出名的书坊。

二月初八,李岁柠在灵泉空间中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两个孩子,该怎么生?不是接生的事,是灵泉的事。灵泉空间在她体内,灵泉水在她指尖流转。她不知道怀孕之后,灵泉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也不知道胎儿会不会对灵泉有影响。她需要答案,但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她是第一个。第一个带着灵泉空间怀孕的人。

她以前以为灵泉空间是她的金手指,是让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本钱。现在她忽然明白了——灵泉空间不是为她准备的,是为她的孩子准备的。她只是一个载体,一个带着灵泉穿越时空、将灵泉传递给下一代的载体。

李岁柠闭上眼睛,靠在那张书案上。那盏不灭的灯在她头顶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柔和。

“宝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阿娘不知道你们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但阿娘知道,你们一定不是普通人。”

腹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胎动,才二十多天,不可能有胎动。是灵泉空间中传来的那种微妙的、温热的回应。

她知道,她的孩子听懂了。

二月初九,刘彻在宣室殿中批奏章。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两个孩子,该姓什么?

她姓李,他姓刘。在大汉,孩子当然姓刘。但她不是大汉的人,她来自大唐。大唐的公主,孩子姓刘,她会不会觉得委屈?刘彻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妃嫔生孩子,他从来不问姓什么,当然姓刘。但她的孩子,他忽然不确定了。

窗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她已经走到了殿门口。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腰间系着银白色的丝绦,鬓边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她换回了白玉兰簪子,红宝石簪子收起来了,说是“等喜庆的日子再戴”。

“陛下,”她端着汤盅走进来,笑眯眯的,“今日的汤臣妾又换了方子,陛下尝尝。”

刘彻看着她,接过汤盅,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清甜、温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治愈力。她的汤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岁柠。”

“嗯?”

“孩子姓什么?”

李岁柠愣了一下。“什么?”

“姓什么?”刘彻放下汤盅,看着她的眼睛,“姓刘,还是姓李?”

李岁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替她想了。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姓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臣妾想让臣妾的阿耶知道,臣妾的孩子,姓李。”

刘彻没有说话,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那就姓李。”

李岁柠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是感动。他是大汉的天子,他的孩子不姓刘,姓李。他同意了。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他的颈窝还是那么烫,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有力。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二月初九,春意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