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是在正月二十五的清晨亮起来的。不是那种渐变的、从暗到明的亮,而是在一瞬间,像有人在天穹之上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百姓停下脚步,仰头望天;未央宫中的朝臣忘记参拜,张大了嘴;后宫妃嫔推开窗户,惊愕地看着那片忽然变成镜面的天空。
天幕上,是一座城。一座不存在的城,一座只在书中出现过的城。云中城。不,不是云中城——是大唐。
宣室殿中,刘彻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信,信纸上写着“大唐很安全”。大唐——他看到了。她来的地方,她回不去的家乡。原来是这样。原来她的家乡在天上,在所有人都能看到、却谁都去不了的地方。
天幕上出现了太极宫的轮廓。巍峨的殿宇,宽阔的广场,朱红色的柱子,金黄色的琉璃瓦。比未央宫更壮丽,比未央宫更繁华。广场上站着许多人,最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玄色龙袍,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眼眶微红。女人穿着凤袍,端庄而温柔,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
刘彻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那是她的阿耶。她每天都在想的人,她在梦游中抱着他脖子喊着“阿耶”的人。他长得不像自己,一点都不像。但刘彻看着他的时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天幕下,长安城炸了锅。
百姓们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烧香,有人吓得说不出话。云中城不是编的,大唐是真的,沈婉儿写的书都是真的。有人认出了天幕上的宫殿——“那不是云中城,那是大唐!沈婉儿写的大唐是真的!”还有人喊:“沈婉儿不是沈婉儿,她是大唐的公主!”
朱雀大街上哭声一片,不是悲伤,是震撼。
朝堂上炸了锅。大臣们跪在殿外,仰头看着天幕,脸色青白交加。有人颤抖着声音说:“那李氏……当真是天女……”有人喃喃道:“陛下册封昭仪,不是昏聩,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后宫炸了锅。钩弋夫人站在甘泉宫的窗前,看着天幕,脸色惨白。那个天女,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的人,是大唐的公主。那座城,比大汉任何一座城都繁华;那座宫殿,比未央宫更壮丽。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天幕上,那个少女从天幕的边缘走了出来。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簪着白玉兰簪子,手中没有端汤盅。她走到那对中年夫妇面前,跪下——“阿耶,阿娘,女儿回来了。”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是大唐的天子,不能哭。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长孙皇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伸出手将女儿拉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天幕下的长安城,有人哭了。不是害怕,是感动。原来沈婉儿不是编故事的,她写的都是真的。那座城,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的。
天幕上,少女从长孙皇后怀中抬起头,转向旁边的人。她的大哥,太子李承乾,眼眶微红,嘴角却挂着一个释然的笑容。“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嗯,回来了。”
她的长乐姐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边流泪一边笑:“瘦了。在那边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少女弯了弯嘴角:“吃了,每天都吃。那边伙食还不错。”晋阳妹妹和高阳妹妹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宣室殿中,刘彻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了,知道她为什么每次梦游都抱着他喊“阿耶”。因为她的阿耶长得很威严,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和他一样。因为她的阿耶鬓角也有白发,眉间也有皱纹,和他一样。因为她的阿耶是天子,和她梦中的那个天子一样。
她不是把他当成阿耶的替身,她是在他身上看到了阿耶的影子。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白发还在,皱纹还在。
天幕·朝堂
太极宫广场上,少女站在台阶上,面对所有人。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她在看那些她认识的人——她的父皇、母后、兄弟姐妹。她在看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大唐的文武百官。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天幕将它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但我还要回去。”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边有人等我。”
宣室殿中,刘彻的手猛地攥紧了。她说的是他。她在所有人面前说,那边有人等她。
李世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朕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吧。那边有人等你,不要让人等太久了。”
少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谢父皇母后养育之恩;第二个头,谢兄弟姐妹手足之情;第三个头,谢大唐这片土地。
她站起身,看着天空——不是天幕,是天空。她知道他在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了一个月牙。
宣室殿中,刘彻看着天幕上她的笑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天幕上她的脸上。他的手很大,她的脸很小,隔着天幕,隔着时空,他摸不到她。
天幕在午时消失了。长安城的百姓久久没有散去,跪在原地,仰头望着空白的天空。沈婉儿不是沈婉儿,她是大唐的公主。月满楼的书,卖得更快了。
甘泉新居
正月二十六,册封昭仪的旨意正式颁行。
没有等到一个月后,刘彻不想等了。她回来了,他不想再等。旨意颁行的那天,李岁柠从偏殿搬到了甘泉宫离宫。
离宫在甘泉宫的东面,和钩弋夫人的寝宫隔着一道墙,共享一片庭院。刘彻让人在庭院中种了松、竹、梅——岁寒三友。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懂。
搬进去的那天,卫子夫来了。她站在庭院中,看着那几株新栽的松竹梅,沉默了很久。
“娘娘。”李岁柠走到她身边。
卫子夫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几株青竹上。“本宫给你备了一份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李岁柠。帕子上绣着兰花、青竹、梅花。兰花是她第一次绣的,青竹是第二次,梅花是第三次。三种花,三块帕子,被她拼成了一块。
李岁柠接过去,手指在那些针脚上轻轻抚过。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绣者的心意。她没有说谢谢,卫子夫也没有说不客气。
两个女人站在庭院中,看着那几株松竹梅,谁都没有说话。松、竹、梅——岁寒三友。松,四季常青。竹,宁折不弯。梅,凌寒独放。
这是她写在第三本书里的话,他让人种在了她的庭院中。
傍晚的时候,刘彻来了。他站在离宫门口,看着松竹梅,看着站在那里等他的少女。
“喜欢吗?”他问。
李岁柠弯了弯嘴角,伸出手。“喜欢。”
他握住她的手,走进了离宫。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松竹梅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烧得绚烂。甘泉宫东面的离宫中,岁寒三友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三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