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物业男人的话，像一根冰锥扎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猛地回头看向卧室门口，那声叹息消失了，只有灰尘在301室浑浊的空气里缓慢浮动。男人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串早已褪色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戒指。

“她叫林晚，”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五年前，她不是自杀的。”

我愣住了。

他慢慢蹲下身，指着地上那圈人形印记：“那天我在外地开会，她给我打了三通电话，我都没接。她那天发着高烧，意识模糊，被锁在房间里，窗户钉死了，手机没电了，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划过地板上那些早已干涸的痕迹：“她拍了整整一夜的窗户，拍得指甲全断了，最后只能在地上来回走，脚印从卧室门口，一直走到玄关，再退回来，来来回回几百次。她不是不想出去，是她的钥匙，被我锁在了门外。”

我想起了我家卧室里的拍打声，想起了倒流的脚印，想起了她在我家门口，却始终跨不过门槛的样子。原来那不是恶意，是她无数次被挡在门外，永远回不了家的绝望。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点发哑。

男人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楼道里那道阴冷的影子判若两人。“她说，她总听见隔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开门关门，她以为，是有人能听见她的求救。”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着301室走过来。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挡在我身前，声音压低：“别说话，别回头。”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我听见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和昨晚，我家门口一模一样的节奏，缓慢、僵硬，一下、一下。

男人盯着门口，低声对我说：“她还在找钥匙。当年我回来时，钥匙就掉在门外的脚垫下面，她到死都没看见。”

门把手，转不动了。门外的“东西”，停住了。

男人缓缓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滩水渍，顺着门缝流进来，和五年前林晚留在地上的脚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了水渍的正中央。

“晚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钥匙，我给你带来了。”

钥匙刚落地，水渍就开始缓缓流动，像一双手，轻轻握住了钥匙。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一声极轻的、释然的叹息，飘远了。

等灯再亮起来时，水渍干了，钥匙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痕迹。男人捡起钥匙，递给我：“以后，她不会再找你了。”

我走出301室，阳光照在楼道里，地面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潮湿了。男人跟在我身后，把那枚银戒指放在了我家门口的脚垫下面。

“她总说，隔壁住了个很温柔的姑娘，”他说，“谢谢你，听她把话说完。”

我看着他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回到家，我第一次敢走进卧室，把那把被拍烂的椅子，轻轻扶了起来。窗外，阳光很好，没有拍打声，也没有叹息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蹲下身，看着门口的脚垫，下面的银戒指，闪着一点微光。

原来有些恐惧，不是来自鬼，而是来自被遗忘的求救，和迟到了五年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