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入秋后,总带着一股湿冷。
夜雨从檐角一线线垂落,朱雀街灯火如昼,偏偏风里又透着说不出的阴气。坊间近来不太平,传闻金吾卫巡夜时,已接连有三名男子暴毙,死状却极安详,唇边带笑,仿佛醉死温柔乡。
可验尸的人却说——那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于是百姓皆言,长安有妖。
“荒唐。”
卢凌风披着玄色大氅,骑马穿过长街,眉目冷峻,声音也冷。
他向来不信鬼神。
身后跟着的费鸡师却啧了一声:“你别不信,这世上怪事多着呢。再说了,死的那几个男人,个个都是风流浪荡子,听说临死前,都见过个白衣美人。”
“又是坊间胡编。”
“胡编能编得那么邪乎?”费鸡师压低声音,“听说那女子生得极美,眉心一点红痣,笑起来能勾魂。”
卢凌风懒得搭理。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有人落水了!”
长安河道边聚满了人,雨夜视线昏暗,只见一抹白影在水中沉浮。河水冰凉,女子显然已经撑不住,细弱的手指扒着岸边青石,像一枝快折断的白梅。
围观者虽多,却没人敢下去。
卢凌风皱眉,翻身下马。
下一瞬,“扑通”一声。
他已跃入河中。
冰冷河水没过胸口,那女子像是受惊极了,胡乱挣扎,柔软身子一下撞进他怀里。湿透的白纱贴着肌肤,细细腰肢不盈一握,凉得像玉。
卢凌风手臂一紧,将人捞上岸。
女子伏在他怀中剧烈咳嗽,乌发湿漉漉贴在苍白脸颊,眼尾微红,像受尽欺凌的小兽。
她抬头时,周围竟安静了一瞬。
的确生得太好。
眉若远山,眼似春水,尤其那双眸子,带着天然的湿意,看人时像含着千言万语。
费鸡师都愣了:“乖乖……”
卢凌风却只皱眉:“姑娘可还能说话?”
女子怔怔望着他,半晌才低声道:“多谢郎君相救。”
声音也轻软。
她像是真的怕极了,指尖还在发抖,下意识攥住卢凌风袖口,仿佛一松手便会再次沉入河底。
卢凌风本欲抽回手,却在触及她冰凉指尖时停了一瞬。
“你家在何处?”
女子低下头,睫毛轻颤:“我……没有家了。”
她说这话时,竟像强忍着委屈。
周围人纷纷露出怜悯神色。
唯有卢凌风隐隐觉得不对。
太巧了。
偏偏在他们查妖案的时候,偏偏在这条街,偏偏让他撞见这样一个女子。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女子忽然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倒下时,恰好跌进他怀里。
费鸡师摸着胡子笑:“卢少卿,这怕不是天赐艳福?”
卢凌风冷冷扫他一眼。
可无人看见——
那昏迷的女子伏在他胸前时,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随即,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好浓的阳气。
——比她想象中还诱人。
……
夜深。
驿馆烛火摇曳。
女子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安静坐在窗边。
她名叫白悦薇。
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裴喜君端着热汤进来时,见她生得柔弱漂亮,顿时心生怜惜:“姑娘喝些姜汤吧,莫再受寒了。”
白悦薇抬眼望向她。
眼前女子眉眼温婉,气质清雅,一看便知出身极好。
她认得。
裴喜君。
也是卢凌风原本命里的姻缘。
白悦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凡人的情爱,多无趣。
她要的,从来不是情。
而是卢凌风身上的精气。
她本是山间一株菟丝花,修炼百年才得人形。菟丝花天生依附而生,若想修成真正妖身,便需不断汲取至阳之人的精气。
而卢凌风——
简直像为她量身而生。
阳气浓烈,命格极硬,偏偏心性正直。
这种人,一旦动情,便最容易被妖缠上。
白悦薇垂下眸,轻声道:“多谢姐姐。”
裴喜君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心都软了。
“你别怕,卢少卿虽看着冷,人却很好,不会不管你的。”
白悦薇微微一笑。
是么?
她倒觉得,那位卢少卿不像好骗的人。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推开。
卢凌风走了进来。
他刚查完尸回来,肩头还带着夜雨寒气,眉宇间尽是肃冷。
白悦薇立刻站起身,像受惊似的后退半步。
那副模样,真真像只胆小白兔。
卢凌风盯着她:“你说你是外乡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河边?”
白悦薇咬了咬唇,眼圈微红。
“我……我是来长安寻亲的,可亲人早已不在,我身上银钱又被偷了,才、才……”
说着竟像要落泪。
裴喜君忙替她解释:“卢少卿,她一个弱女子,也怪可怜的。”
卢凌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悦薇。
那双眼太干净了。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层柔弱皮囊下,藏着什么东西。
像蛇。
漂亮,却危险。
空气沉寂片刻。
白悦薇忽然轻轻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烛火下,她眸光潋滟,像带着钩子。
“卢少卿是在怀疑我么?”
那声音轻得发软。
卢凌风心口竟莫名一滞。
下一瞬,他骤然移开目光。
“近日长安不太平,你暂且留在驿馆,不许乱跑。”
说完转身便走。
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房门关上的瞬间。
白悦薇轻轻笑了。
她伸出舌尖,慢条斯理舔过指尖残留的一丝阳气。
是方才攥他袖口时,偷偷取来的。
淡淡的,却已足够诱人。
她靠在窗边,望着卢凌风离开的方向,眼底一点点浮出妖异笑意。
“卢少卿……”
“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