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未央宫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满树新叶,嫩绿嫩绿的,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给枯枝披了一层薄绸。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翻动的气息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像是春天终于认认真真地来了。
未平是在那天下午学会走路的。
他一个人扶着榻沿站着,胖乎乎的手指攥着榻边的木沿,已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了。未央蹲在几步外,手里举着一只布老虎,朝他晃了晃:“未平,过来。来拿。”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布老虎,没有动。未央又把布老虎晃了晃:“过来嘛。”他的嘴抿了抿,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松开了一只手,身体晃了晃,又攥紧了。未央在原地等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倒。
他站在原地稳住自己,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开始摇晃,走了四五步后终究没稳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未央跑过去蹲下来看他:“你走了五步!”未平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她在笑,也咧嘴跟着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细白的乳牙。李诗年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刘彻站在不远处,像是刚从宣室殿出来,正要穿过院子去前殿,然后他停下来站在院门边看着。未平正坐在地上拍手,又抬起头朝廊下的方向喊了一声:“娘!”
李诗年应了一声:“娘看到了。”他满足地低下头,继续拍自己的手。
刘彻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得不快不慢。他经过未平身边时,未平抬起头看他,伸出自己的手,像是要把刚学会的那五步路展示给他看。刘彻停住脚步,蹲下身,一手托着未平的手腕,让他站起来,没有松开手,让他自己扶着站稳。未平站住了,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搭在刘彻的掌心里。
“再走一遍。”刘彻说。未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前边,又迈了一步。刘彻没有松手,跟着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一步。等未平走了五六步之后,他托着他走完最后一步,才慢慢松开手。未平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想这个人怎么松开了,但也没有再倒,只是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托住时的姿势,像是那一步还没有走完。
那天晚上,李诗年坐在灯下,翻开书卷时发现夹着的那片干槐叶还在,被折了一角,稳稳地夹在书页间。她合上书卷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未央和未平已经睡下了。未平睡着之后偶尔还在梦里蹬腿,像是白天那股还没用完的力气还在继续走剩下的路。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关窗,让春夜的风吹进来,拂过她微微发烫的面颊和隆起的腹部。
是的,第三次了。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比前两次都更沉也更安静。她不知道这一次是男是女,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模样。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种更为笃定的安定感包裹着。不再是初来乍到的慌张,不再是风雨夜里的孤注一掷。像那些田里的种子,不必急于破土,泥土自会托住它们。
长门宫的灯火每晚都在亮起来。刘彻白天的时候又去了一次,工头正在向他禀报进度。这一次他走得更近了一些,踏进了那座宫门,站在正殿门口看了看里面。他没有进去太久,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确认那些正在修缮的角落已经不再是荒废的模样,然后就转身走了出来。
李诗年后来在书坊里见到了赵婕妤。她把那本《大汉情缘之云中歌》的续卷递给她:“新印的。给你留了一卷。”赵婕妤接过去翻了翻,没有立刻合上:“这是你写的?”
“嗯。续卷。”
“讲什么?”
“讲后来的事。”
赵婕妤合上书卷:“后来的人,还有人记得吗?”
“有人记得,就会有人写。”
赵婕妤没有再问,也没有多留,只是把那卷书放进随身的布囊里,转身走出书坊。李诗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春末的风吹动她的衣角,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开始习惯走自己的路了。
未平会走路之后,未央宫忽然热闹起来了。以前他在榻上爬,在廊下坐,现在他能走,能去够那些以前够不到的东西,能追着姐姐跑,虽然跑几步就倒,但倒了再爬起来,像是那几步路里藏着什么他还没弄明白的秘密。未央开始在院子里带他绕圈。她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只布老虎,他跟在后面追,走走停停。他走得歪歪扭扭的,时常被自己的脚绊住,但她会停下来等他。他倒了,她就跑回来,把手递给他:“起来,再走一次。”他攥住她的手站起来,又继续走。
刘彻有一次从宣室殿出来,站在廊下看他们追着跑了几圈,然后转身进了殿内。李诗年听到他说了一句:“过两年,该学骑射了。”
她看着他:“他才刚会走。”
他说:“可以先学牵马。”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未平攥着刘彻的手迈出那一步的瞬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一幕,目光没有移开:“他走了五六步。刘彻托着他的手,没有松。”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他会走了。”
李渊靠在软榻上:“一个小孩子学会走路,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学会走路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王默抱着罗丽的胳膊:“未央带他绕圈。他走几步就倒,她等他站起来。”
陈思思看着水镜:“刘彻说,过两年该学骑射了。他不是在催他长大,是在替他想以后。”
颜爵站在浮云台边缘:“他会走了。牵着他的手的人,还在那里等着牵他下一步。”
水镜暗了下去。1
这场景也太好哭了